闻到他身上那股刺鼻的古龙水味,脸上依旧带着笑,声音却压低了,带着毒蛇般的诱惑和赤裸裸的威胁:“苏晚月,何必硬撑呢?十万件牛仔夹克,就凭你现在这堆废铁,还有这群哭哭啼啼的女人,你做得了?按期交货?做梦!违约金,足够压垮你这刚冒头的小厂子十次!”
他顿了顿,欣赏着苏晚月铁青的脸色,慢条斯理地从西装内袋掏出一张折叠的纸片,在苏晚月眼前晃了晃:“我呢,看在老陆的面子上,也念在咱们…合作一场的情分。喏,这份收购合同,价格嘛,虽然比市价低那么一点,但足够你体面地抽身,还掉债务,说不定还能剩点小钱安度余生。签了它,我立刻派人来接收这些…废铁,顺便嘛,帮你把违约金赔了,省得你吃官司。怎么样?够不够仁义?”
收购合同!
周文斌!果然是他!挖走赵志强,破坏设备,掐断命脉,然后在她最绝望的时候,像秃鹫一样扑上来,用最廉价的方式撕咬她的血肉!他不仅要毁掉她的厂,更是要彻底摧毁她刚刚建立起来的一切!
巨大的愤怒和屈辱瞬间淹没了苏晚月,让她眼前阵阵发黑,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她死死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那尖锐的疼痛才勉强让她保持一丝清明。
“仁义?” 苏晚月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微微发颤,却异常清晰地穿透了车间的死寂。她抬起头,直视着周文斌那双带着得意和算计的眼睛,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冰冷到极致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只有刻骨的恨意和燃烧的倔强。
“周文斌,收起你这套令人作呕的假仁假义!想吞下我的厂?想看我跪地求饶?” 她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像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你、做、梦!”
她猛地抬手,指向车间里那些茫然、恐惧却依旧守着自己岗位的女工,指向那些此刻如同废铁般沉默的机器,指向窗外刚刚升起的朝阳,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和力量,响彻整个死寂的车间:
“机器坏了,人心没散!订单还在,天就没塌!王主任!”
“在!” 王胖子被这声厉喝惊得一跳,下意识挺直了腰板。
“立刻带人,把所有机器的型号、具体故障表现,给我一台一台登记清楚!一张纸都不能漏!”
“老李师傅!”
“厂长!” 老李抹了把脸。
“带上你所有的工具!还有懂点维修基础的,跟我走!我们一台一台啃!我就不信,离了他赵志强,地球就不转了!”
“姐妹们!” 苏晚月的目光扫过一张张惶恐不安却渐渐燃起一丝火苗的脸,“机器坏了,手没坏!流水线停了,脑子没停!会裁剪的,立刻去仓库清点布料辅料!会整烫的,检查熨斗锅炉!会包装的,整理打包区!所有人,动起来!天塌下来,我苏晚月顶着!但谁要是现在蔫了,自己滚蛋!”
这一连串的命令如同惊雷炸响,又像一针强心剂,狠狠扎进了绝望的氛围里。王胖子如梦初醒,吼着嗓子开始分派人手。老李师傅抓起工具袋,浑浊的老眼里重新燃起光。女工们面面相觑,短暂的惊愕后,一种被点燃的血性开始涌动。哭泣声停了,窃窃私语变成了互相招呼和急促的脚步声。
“快!听厂长的!”
“去仓库!”
“检查熨斗!”
车间里瞬间活了过来,虽然依旧没有机器的轰鸣,但一种紧张而有序的忙碌气氛,迅速取代了死寂和绝望。
周文斌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变得无比难看。他精心策划的绝杀一击,预想中苏晚月崩溃求饶的场面没有出现,反而被她以一种近乎蛮横的、燃烧生命般的姿态硬生生顶了回来!他捏着那份收购合同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
“好!好得很!苏晚月,你有种!” 周文斌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眼神阴鸷得能滴出水来,“我看你能硬撑到几时!这堆破铜烂铁,我看你怎么让它转起来!十万件订单?哼,我等着看你倾家荡产,跪在我面前的那一天!我们走!”
他狠狠剜了苏晚月一眼,带着两个跟班,怒气冲冲地摔门而去。
巨大的铁门撞击声在车间里回荡。
苏晚月站在原地,挺直的脊背如同寒风中的青竹。直到周文斌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外,她紧绷的身体才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一股强烈的疲惫和后怕感如同潮水般袭来。刚才那番话,几乎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和勇气。
“厂长…” 王胖子担忧地看着她苍白的脸色。
苏晚月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现在,不是软弱的时候。她走到最近一台“瘫痪”的蜜蜂牌缝纫机前,那冰冷的金属外壳上还残留着机油的味道。她蹲下身,对旁边拿着工具、眼神有些茫然的老李师傅说:
“李师傅,别慌。我们…从头开始。先拆梭壳,让我看看它到底卡在哪儿了。”
老李师傅连忙点头,粗糙的手拿起螺丝刀,开始拆卸那个卡死的梭壳。苏晚月紧紧盯着他的每一个动作,强迫自己将所有杂念抛开,将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眼前这冰冷的金属零件上。机器的内部构造复杂而精密,那些齿轮、连杆、凸轮对她而言如同天书。但此刻,这就是她唯一的战场。
拆下的梭壳里,线团乱糟糟地缠成一团死结。老李师傅用镊子小心地清理着。
“针杆高度被调高了…” 老李指着机头内部一个刻度,“怪不得老断针,还不上线。”
“勾线位置也不对,” 旁边一个稍微懂点的年轻女工指着另一个部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