缝纫机的嗡鸣声像潮水般退去。
苏晚月站在晚风服装厂二楼的办公室窗口,看着楼下院子里黑压压的人群。那不是来上工的女工,而是一群情绪激动、面色惶然的男女老少,几乎堵死了厂区的大门。为首的几个老人,脸上刻满了风霜与愁苦,被人搀扶着,浑浊的眼睛里满是绝望的泪水。人群中,有人举着歪歪扭扭的纸牌,上面写着“还我儿子”、“严惩凶手”之类的字眼。
“苏厂长,就是他们!闹了一早上了!” 生产主任老陈擦着额头的汗,语气焦急,“说是…说是那个抢劫小张的混混头子…他妈,还有他家里人…非要见您!”
小张,那个在下夜班路上被流氓袭击、差点被侮辱、拼死反抗被打成重伤,如今还躺在医院里的年轻女工。陆行野带人端了那伙流氓的窝点,主犯已经落网,等待严判。
苏晚月的心沉了下去。她预料过风波,却没料到受害者的家属没等来,加害者的家属却先一步堵上了门。这种场面,带着某种熟悉的、令人窒息的道德绑架的味道。前世,她见过太多类似的无理取闹。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厌恶和寒意。“我知道了。我下去。”
“厂长!别下去!他们现在情绪激动,万一……” 老陈急忙阻拦。
“躲着解决不了问题。”苏晚月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她整理了一下略显疲惫却依旧整洁的衣领,那是她自己厂里生产的的确良衬衫,挺括,利落。她需要这身“铠甲”。
楼下的人群看到厂办公楼里有人出来,骚动起来,哭喊声、咒骂声瞬间拔高,像一团污浊的浪头,朝着苏晚月劈头盖脸打来。
“就是她!就是这个厂的厂长!”
“你们厂的女工害了我儿子!他要是吃了枪子,我也不活了!”
“赔钱!必须赔钱!不然我们天天来闹!”
“黑心资本家!开厂害人!”
几个情绪激动的年轻男人往前冲,被厂里匆匆赶来的几个男职工勉强拦住,推搡之间,气氛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苏晚月站定了,目光扫过那一张张被愤怒和恐惧扭曲的脸,最后落在被簇拥在最前面、哭得几乎瘫软的老妇人身上。她头发花白,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布衫,脸上是长期劳作留下的深刻皱纹,此刻被泪水浸得发亮。那是主犯的母亲。
老妇人挣脱搀扶,踉跄着扑到苏晚月面前,不是撕打,而是“噗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在了冰冷的、满是尘土的水泥地上!
沉闷的跪地声,像一记重锤,砸在每个人的心上。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一瞬,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那跪下的卑微身影和站着的苏晚月身上。
“厂长…苏厂长…” 老妇人涕泪横流,枯瘦的手抓住苏晚月的裤脚,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浓重的乡音,“我给您磕头了!求求您…求求您高抬贵手,放过我儿子吧…他不是故意的,他就是一时糊涂啊…”
她说着,真的就要俯身磕头。花白的头发在尘土中颤抖,那姿态卑微到了泥土里,带着一种令人心惊的绝望。
周围她的家人也跟着哭喊起来,纷纷想要跪下。
“您行行好!他要是死了,我们一家可怎么活啊!”
“俺们给您当牛做马…”
苏晚月的心脏被那沉闷的跪地声撞得生疼。厌恶感依旧存在,看着这张与罪犯血脉相连的脸,她无法不想起小张苍白的面容和身上的伤痕。可是,看着这个年纪足以做自己母亲的老妇人,为了一个作恶的儿子如此卑微地跪地乞怜,一种更深沉的、复杂的悲凉涌了上来。这不是赵玉芬那种恶毒的算计,这是一种源于蒙昧和绝望的、扭曲的“爱”,同样具有摧毁性的力量。
前世,她或许会冷漠地转身,或许会愤怒地斥责。但此刻,她看着老妇人浑浊眼泪里映出的自己的影子,那个重生后立志要变得强大、要掌控自己命运的影子,忽然明白了另一种力量。
就在老妇人的额头即将触碰到地面的瞬间,苏晚月动了。
她没有后退,没有闪躲,而是毫不犹豫地弯下了腰,伸出双手,稳稳地托住了老妇人干瘦的双臂。她的动作很快,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用力将老人从地上往上搀扶。
老妇人惊愕地抬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身体还在下意识地挣扎着要往下瘫跪。
“大娘,您起来。”苏晚月的声音清晰地响起,不大,却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打破了那悲哀凝滞的场面。她的手臂用了力,几乎是将老人半搀半抱地拉了起来。老人的身体很轻,像一捆干柴,却在绝望中爆发出惊人的下坠力。
“地上凉,您年纪大了,受不住。”苏晚月的声音放缓了一些,但依旧没有太多的温度,只是陈述着一个事实。她扶着几乎站立不稳的老人,目光却抬起来,看向周围那些愣住的人群,看向那些举着的纸牌,看向厂里厂外围观的、神情各异的职工们。
她的目光清亮,坦荡,带着一种经历过生死和风浪后的沉静。
“您儿子的案子,公安会依法处理,法院会依法审判。”她一字一句,说得清晰无比,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他犯了法,伤害了我厂里的职工,就必须接受法律的制裁。这不是我苏晚月能‘放过’或者‘不放过’的事情。”
老妇人闻言,身体一软,又要往下滑,绝望的哭声再次响起。
但苏晚月用力扶住了她,话锋紧接着一转,声音提高了些许,确保每一个人都能听见:
“但是,公道,不连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