亮。那箱子看起来不大,但她提着的样子,仿佛里面装着一座山的重量。
这就是陈玉芝。苏绣“环绣”一脉仅存的传人之一。苏晚月为了请动她,三下江南,磨了整整半年。第一次见面,陈玉芝甚至没让她进门,只隔着木门说了一句:“我的针,不绣商品。” 最后一次,苏晚月没有带任何合作方案,只带去了自己亲手绘制的一本厚厚图册,里面是她走访各地,记录的即将失传的民间刺绣纹样,以及她对如何将这些纹样与现代设计结合的一些粗浅构想。陈玉芝翻看了那本图册整整一个下午,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收下了苏晚月带来的、她家乡的特产——一包新采的碧螺春。
此刻,陈玉芝就站在这里,站在这个充斥着新漆味、陌生目光和某种浮躁气息的北方院落里。
赵倩显然被老人身上那种沉静到近乎凛然的气场慑住了一瞬,但很快又堆起笑容,上前一步:“您就是陈大师吧?一路辛苦!我是市文化局的赵倩,主要负责……”
陈玉芝的目光淡淡扫过赵倩伸出的手,没有去握,只是微微颔首,视线便越过她,落在了苏晚月身上,以及她身后那群惶惑不安的女工脸上。
“苏总,”她的声音不高,带着吴侬软语的腔调,却字字清晰,“地方不错。”
苏晚月松了口气,迎上去:“陈老师,您辛苦了。住处都安排好了,您先休息……”
“不急。”陈玉芝打断她,目光再次转向那群女工,平静地问,“就是她们?”
“是。”苏晚月点头,心微微提起。
陈玉芝没再说话,提着那只沉重的樟木箱子,缓步走向回廊下临时布置成教室的敞轩。女工们下意识地让开一条路,好奇又敬畏地看着这个看起来和她们母亲年纪相仿、气质却截然不同的南方老太太。
赵倩被晾在原地,脸上有些挂不住,给记者使了个眼色,摄像机立刻对准了陈玉芝。
陈玉芝仿佛没有看见那黑洞洞的镜头。她走到一张空着的宽大工作台前,将樟木箱子轻轻放下。打开铜扣,掀开箱盖。
没有预想中五彩斑斓的丝线,里面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素白色的绸缎底料,以及一些用油纸包好的、看不清形状的工具。
她取出一块绷好的绸缎,固定在绣架上。然后,拿出一个油纸包,慢慢打开。
里面是针。各式各样的针,长短粗细不一,在阳光下闪烁着冰冷的金属光泽。她又取出几个小小的、陶制的、染料尚存的靛蓝罐,和一小捆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白色丝线。
女工们,包括王姐,都伸长了脖子,脸上写满了疑惑。这就……开始了?没有欢迎仪式,没有领导讲话,甚至连句客套的自我介绍都没有?
陈玉芝选了一根极细的针,穿上白色的丝线。她没有看任何人,也没有讲解,只是微微俯身,左手拇指与食指轻轻捻住绸缎,右手持针,屏息——落针。
动作舒缓,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针尖刺入紧绷的绸缎,发出几不可闻的“簌”的一声轻响。她的手腕极其稳定,手指灵活得不像一个老人。一针,又一针。不是绚丽的色彩,只是最简单的白色丝线,在素白底料上穿梭。
起初,看不出任何名堂。女工们有些躁动,赵倩也皱起了眉,觉得这老太太是在故弄玄虚。
但渐渐地,随着针线的累积,那白色的丝线开始在素缎上呈现出微妙的变化。光线落在上面,因丝线走向和松紧的不同,折射出淡淡的光影。隐约的,一个轮廓开始显现——不是具体的花鸟虫鱼,而是如水波,如云纹,如远山含黛的意境,空灵而富有层次。那白色,不再是单调的白,而是拥有了深度、温度和灵魂。
整个敞轩鸦雀无声。只有针尖穿过绸缎那极其细微的、连绵不绝的“簌簌”声,像春蚕食叶,像细雨润物。
王姐看得痴了。她做了半辈子缝纫,习惯了按照纸样,追求速度与整齐。她从未想过,一根针,一根线,能在方寸之间,营造出一个如此静谧而广阔的世界。那不仅仅是技术,那是……道。
陈玉芝绣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然后停下了手。她抬起头,目光再次扫过面前一张张震撼而迷茫的脸,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静:
“苏绣,不是绣花。是修心。”
“针下去,线走过,心要跟着走。慌不得,急不得。”
“你们的手,稳。但心,不稳。”
她拿起旁边一块工人们练习用的、缝着直线和弧线的布头,指着上面因为追求速度而略显歪斜的针脚:“这线,是死的。”又指指自己绣架上那一片看似无形、却气韵生动的白色光影,“这线,是活的。”
“活线,能呼吸,能说话。”
她看向王姐,目光似乎能穿透她强装的镇定,看到她内心的焦灼:“你心里装着孩子的学费,装着下个月的房租,针就拿不稳,线就活不了。”
王姐浑身一震,猛地低下头,眼圈瞬间红了。
赵倩忍不住插嘴,试图把话题拉回她熟悉的轨道:“陈大师说得太好了!这就是工匠精神!咱们就是要弘扬这种精益求精的精神!苏总,你看,是不是让大师给咱们女工们讲讲课,比如怎么绣个简单的花样,比如喜鹊登梅什么的,咱们也好……”
陈玉芝淡淡地瞥了赵倩一眼,那眼神没有任何情绪,却让赵倩后面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不会走,就想跑?”陈玉芝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女工们,“从今天起,每人,每天,磨针,理线,静坐。”
她指向旁边准备好的几盆清水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