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呢?拖垮了国库,迷失了民心!”
“把整个汉家江山拖死,拱手送给了蒙古的铁蹄!”
“我大明绝不能走那条老路!”
“绝不能!”
最后两个字爆发出来,震耳欲聋。
这声音中的决绝与恐惧,让马皇后的心为之一紧。
她看着眼前的男人,这个从微末中与她并肩走来的丈夫——
她比任何人都明白,他所说的每个字,都浸透了血与火的深刻教训。
朱元璋怒火稍微宣泄后,愤怒并未平息,反而转化成了更加冷酷、坚定的决断。
他转身走向桌案,伸出微微颤斗的手指,指向那份被茶水浸湿的奏折。
那是洛知屿的呈文。
“洛知屿的这套‘以吏治吏’的法子,简直是毒药!”
“我们知道它是毒!”
“它根本不是‘仁和之道’,甚至连‘王道’都算不上,它不过是‘术’,是那种见不得光的手段!”
他的声音再次低沉,然而比之前的咆哮更加深沉有力。
“但它,是目前唯一能将那几十万胥吏的私欲,和朝廷的公利,强行绑在一起的阳谋!”
“阳谋。”
他反复咬着这两个字,眼底迸射出近乎癫狂的光芒。
“咱既然给不了他们银子,那就给他们前路!”
“给他们一个能往上爬的希望!”
“让他们为了那几个虚无缥缈的‘辅官’名额,自个儿斗,自个儿撕!”
“让他们若想踩着同僚的尸骨往上爬——”
“就必须先把手里的帐本弄得干干净净,把钱粮收得分毫不差!”
“谁做得好,谁就有机会脱去吏皮,披上官袍!”
“谁胆敢再伸手,不用朕动刀,他身边那些为前程疯了的同僚,就会先一步把他啃得连骨头渣都不剩!”
坤宁宫里静得仿佛时间停止。
只有朱元璋那冷冽刺骨的声音,在殿内梁柱间回荡,不断回响。
“朕宁可让他们自己‘卷’死!”
“宁可让他们为了一点出头的希望,互相倾轧,彼此撕咬!”
“朕也绝不容许他们再象从前那样,齐心合力,以整个官僚群体为名,去压榨咱大明的老百姓!”
朱元璋的逻辑,比刀锋还锋利,比霜雪还冷。
想保江山,必先保百姓。
让官吏内耗,终究强过让他们去蚕食民命。
这,就是朱元璋的“道”——
一个出身泥泞、在乱世里杀出来的皇帝,刻在骨髓深处最质朴,也最残酷的道理。
马皇后久久沉默。
她原本试图劝阻的手臂无力垂落,看着那张写满疲倦、怒火与决断的脸——
看着他眼底那份为了挽救这个新生帝国不惜焚天裂地的癫狂,她终于彻底明白。
她明白,眼前坐着的,不再只是她的丈夫朱重八。
更是一位把整个天下扛在肩上的开国之主。
他已经将“救国”,置于“仁义”之上。
洛知屿的“狠法”,在这台即将崩裂的庞大帝国机器面前,也许不是灵药,却是唯一能延续朝气的猛剂。
以毒攻毒。
刮骨去腐。
这,从来就是她丈夫的行事方式。
她的目光逐渐变化,痛惜、不忍,一点点被另一种更复杂、更深沉的情绪所替代。
那是理解,是心痛,更是一种来自妻子的,彻骨的支持。
她很清楚,这条路一旦踏下,必是腥风血雨,必将引发朝野巨响。
但她也明白,他别无选择。
马皇后缓缓走上前,再次举起那方丝帕,轻柔地擦拭着他因砸桌而蹭破的手背。
“陛下英断。”
她的声音依旧温婉,却多了几分沉重与风霜。
“只是,这一法一旦推行,恐会掀起滔天之变。”
马皇后的声音轻柔而温和,带着难以言表的沉重与失落,在寂静的坤宁宫内缓缓回荡。
“不过,这一法若要实施,恐怕会引发巨大变动。”
这句话,更象是一种叹息,而非单纯的提醒。
朱元璋没有立即作答。
他那双血丝弥漫的眼睛——
缓缓从妻子满含忧虑的面庞上移开,目光落在了外面深沉的夜色上。
夜色如墨,幽暗得没有一颗星辰,仿佛与他此刻的内心同样黑暗沉寂。
他能感受到马皇后的担忧。
然而,朱元璋的思绪,早已跨越了“变动”本身,锁定了引发这场风波的源头——
洛知屿。
朱元璋不自觉地用指节轻轻敲打着御案上冰冷的玉石,发出沉闷且有节奏的敲击声。
笃,笃,笃。
“官吏分流”,这个框架,他采纳了。
这的确是一剂猛药,一步险棋,但它也是唯一能撬开困局的杠杆。
然而,开锁的人,自己却是最难破解的锁。
朱元璋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洛知屿那张近乎冷漠的面庞。
一个能精确计算出大明朝每年胥吏吞噬掉多少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