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凡依言坐下,将手中的文件袋放在了那张巨大的红木办公桌上。
“主任,是这样的,”丁凡组织了一下语言,用一种探讨业务的口吻,不急不缓地开口,“我刚来审理室,业务上还有很多不熟悉的地方,所以最近在翻阅一些过去的旧案卷宗,想学习学习。在这个过程中,发现了一个小小的疑问,自己琢磨了半天也没想明白,所以想来跟您这位老前辈请教。”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解释了他翻阅旧案的动机,又把自己放在了一个求教的晚辈位置上,极大地满足了一位老资格领导的自尊心。
周立国端起那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搪瓷茶缸,吹了吹漂浮的茶叶,喝了一口,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他继续。
丁凡打开文件袋,从里面取出三页纸。两页是那份传真证词,一页是他复印的《纪检监察机关案件检查工作条例》。他将三页纸并排,轻轻推到周立国面前。
“就是这个,李志强那个合同诈骗案的卷宗。”丁凡的手指,点在了那两份证词上,“我发现,里面这两份最关键的证人证言,好像……是传真件。”
他把“好像”两个字咬得很轻,像是不确定的猜测。
“然后我查了条例,”他的手指又移到那份复印的条例上,他用便签纸贴了箭头的地方,正是那条“证据必须是原件、原物”的规定,“条例里说,获取原件有困难的,应该在笔录中注明,并由持有人和调查人员签名。但是……我把整个卷宗都翻遍了,也没找到相关的说明。”
说完,丁凡便不再言语。他只是安静地看着周立国,像一个等待老师批改作业的学生。
他没有提“冤案”,没有提“瑕疵”,更没有提任何带有主观判断的词语。他只是陈述了一个客观事实,然后提出了一个程序上的疑问。
周立国放下了茶缸,目光落在了那几页纸上。
他先是随意地扫了一眼,随即,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起。他伸出手,将那两份证词拿到眼前,又从抽屉里拿出自己的老花镜,戴上。
办公室里陷入了绝对的寂静。
丁凡能听到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清晰的“嗒、嗒”声,也能听到自己沉稳的心跳。他知道,最关键的时刻来了。
周立国的目光,像一把最精密的手术刀,在那两页纸上缓缓移动。他看得极慢,极仔细,仿佛不是在看文字,而是在审视一件瓷器上细如发丝的裂纹。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那粗糙的传真纸上轻轻摩挲着,感受着那与众不同的质感。
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
一分钟。
两分钟。
足足过了五分钟,周立国一动不动,一言不发。他就像一尊石化的雕像,办公室里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丁凡甚至能感觉到,对面那副老花镜片背后,有一股强大的精神力量正在进行着高速的运转和猛烈的撞击。
丁凡没有催促,他知道,周立国看到的,绝不仅仅是“传真件”这三个字。他看到的是当年那个案子里所有不合常理的“巧合”,是那三个一模一样的错别字,是那张被划坏的关键光盘,是他自己在审理报告上签下“持保留意见”时内心的不甘与愤怒。
这些被压抑了多年的怀疑,此刻,因为丁凡递过来的这个小小的程序瑕疵,找到了一个宣泄的突破口,瞬间被激活了。
终于,周立国缓缓地抬起了头。
他摘下老花镜,放在桌上。他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看不出喜怒。
但他看着丁凡的眼神,变了。
那是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有审视,有惊异,有探寻,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释然。
就在丁凡以为他要说些什么的时候,周立国的眼中,那原本因为年老而略显浑浊的瞳孔深处,猛地爆发出一点惊人的光芒。
那光芒,锐利如鹰,深沉如海,一闪而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但丁凡捕捉到了。
他知道,鱼,上钩了。
周立国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这个刚来审理室不久,却已经掀起过一场风暴的年轻人。他沉默着,像是在重新评估,重新审视。他什么都没说,却仿佛已经说了一切。
办公室里的空气,在这一刻,似乎被这道无声的电光击穿,变得灼热而又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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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立国没有表扬丁凡,甚至连一句肯定的话都没有。他只是拿起桌上的那两份传真件,对着光又看了一遍,然后将它们和那页条例一起,重新放回了丁凡推过来的文件袋里。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完成一个庄重的仪式。
“这个案子,你有什么看法?”周立国忽然问,声音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丁凡心中一凛,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这个问题,看似随意,实则是一个陷阱。说得多了,显得自己早有预谋;说得少了,又显得自己能力不足,只是碰巧发现了问题。
“我没什么看法。”丁凡摇了摇头,表情真诚,“我只是觉得,我们纪委办案,程序就是生命线。如果一个案子在最基础的证据规程上都存在疑问,那它的结论,不管看起来多么完美,都值得我们重新审视。这是您教我们的。”
他巧妙地把问题又抛了回去,同时还捧了对方一下。
周立国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双锐利的眼睛仿佛要穿透丁凡的内心。半晌,他从那堆码放得整整齐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