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尔逊的身形还在林中穿行着。
他用手掌拂过一株开着碗口大蓝色花朵的植物。
花瓣柔软,带着露水,触感真实得让他心头发颤。
一切都太————正常了。
“老板,这————这里真的是神国?”
罗伯特凑了过来,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他指了指不远处一棵挂满了红色果实的树,一只肥硕的松鼠正抱着果子啃得起劲。
“我总觉得————咱们是不是走错地方了。
主是深海与风暴的化身,他的国度,难道不该是永恒的怒涛,或是被无尽海渊环绕的漆黑宫殿吗?”
剩下两名幸存的水手也缩着脖子,眼神里全是迷茫。
他们想象过无数次主的神国,可能是由巨兽骸骨堆砌的王座,可能是终日不见阳光的深海之城。
但绝不是眼前这个————这个几乎可以拿去给莱茵王国贵族当后花园的地方。
威尔逊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听到这个问题了。
现在的他也失去了狂热,虽然他依旧坚信这里一定就是主的神国。
罗伯特的疑问,也正是他心头的阴影。
在穿越那片由无数沉船构成的天空坟场,经历那场足以加载史册的恐怖航行后,他以为自己将抵达一个匹配螺湮之主威严的领域。
可现实给了他一记闷棍。
这里太祥和了。
祥和到让他感觉自己身上的血腥味,都是对这片土地的亵读。
“闭嘴。”
威尔逊低喝一声,声音嘶哑。
“主的意志,岂是凡人能够揣度?你看到的是花草,我看到的,却是无尽的生命力。
这每一片叶子,每一粒沙土,都蕴含着主的神性。”
他嘴上这么说着,强行用信仰的逻辑去解读眼前的景象,但内心深处的违和感却越来越重。
他甚至偷偷用灵性去触碰脚下的土地,得到的反馈只有纯粹、温和的自然气息,与他身上那股混乱、深邃的深溟性相格格不入。
就象一滴墨水掉进了牛奶里。
这里排斥他。
不,不是主动的排斥,而是一种本质上的不兼容。
他站在这里,就象一个不该出现的错误。
这种感觉让他烦躁,让他信仰的基石都开始出现细微的裂痕。
难道————主真的只是带他们来这里郊游?
这个荒唐的念头一冒出来,就被他狠狠掐灭。
不可能!主是伟大的螺湮之主,的每一个举动都蕴含深意。
自己之所以无法理解,是因为自己还不够虔诚,层次太低。
对,一定是这样。
这是考验!是主对他信仰的又一次考验!
想通了这一点,威尔逊心头的烦躁稍稍平复,他挺直了腰杆,脸上重新挂上了狂信徒特有的坚定。
他要在这片伊甸园中,找出属于螺湮之主的混乱与疯狂。
“我们继续往岛中心走。”
他下达了命令,“主既然指引我们来此,必然有其目的。
或许,这片祥和只是伪装,真正的神国,就藏在这表象之下。”
罗伯特和水手们面面相觑,虽然依旧困惑,但看到首领恢复了信心,他们也只好硬着头皮跟上。
一行四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柔软的草地上,与周围和谐的自然风光形成了极其诡异的对比。
他们就象一群闯入童话世界的恶龙,浑身不自在。
越往里走,威尔逊的心就越沉。
没有陷阱,没有怪物,没有隐藏的深渊裂口。
他甚至看到一群五彩斑烂的蝴蝶绕着他的佩刀飞舞,仿佛把他当成了一棵奇形怪状的树。
他体内的四阶灵性在沉寂,属于【洋流祭祀】的那股引动潮汐、呼唤深海子民的力量,在这里象是被关进了无形的囚笼,感受不到一丝一毫大海的回应。
这里,离海太远了。
一种被流放的孤寂感,开始从他心底滋生。
罗伯特终于忍不住了,他停下脚步,苦着脸说:“老板,我们走了快半天了,除了水果什么都没发现。
再走下去,天都要黑了。
我们是不是————先回船上?”
“不。”
威尔逊斩钉截铁地拒绝。
回去?他不能回去。
一旦回到船上,就意味着他承认了这次朝圣的失败。
他无法接受,自己对神意的解读,竟然会出现如此离谱的偏差。
他深吸一口气,环顾四周。
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点。
一切都美得不真实。
也假得不真实。
“主啊————”
威尔逊闭上双眼,在心中发出了最虔诚的呼唤,“您的仆人威尔逊,在此祈求您的指引。
请宽恕我的愚钝,让我得以窥见您真正的意图————”
他的祷告,如同石沉大海,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周围依旧是鸟语花香。
罗伯特和水手们脸上的失望几乎已经无法掩饰。
威尔逊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就在他几乎要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被神抛弃在这里时。
一个一个灰白色的螺旋虚影终于出现,随着宏大的声音响彻在这片空地。
“不错,你通过了。”
那声音不带任何情绪,却蕴含着无可匹敌的威严。
威尔逊浑身剧震,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是主!
是主的投影,主的声音!
他一直在看着!这一切,果然都是考验!
他猛地睁开双眼,眼中的迷茫和自我怀疑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足以焚烧一切的狂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