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东明撞了一下，浑浊的眼睛渐渐有了焦点。他看着孙强，再看看孙强身后站着的江恒，江恒正站在破面包车旁吸烟。
平时总是低着头修车、老婆骂他也不顶嘴的老实男人，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孙强松开他之后，他才突然弯下腰，要将自己的膝盖磕到地上。
“不可以！”
江恒眼疾手快，两步就跑到前面去扶住了马东明的骼膊。
“老马，咱们不能这样。”江恒的手力道很大，硬是把马东明拉了起来，“是你没有杀人的原因，所以警察才放了你。这就是一个理字。”
马东明性格比较内向，平时一天也说不出多少话来。四十多岁满脸皱纹的汉子眼泪顺着脸庞流下来，他紧紧抓住江恒的手，指甲里全是黑油泥，把江恒的手腕都抓得痛极了。
“回家……我想回家……”他终于挤出了几个字，声音嘶哑得象砂纸摩擦地面。
那个家里死了人，地上一片狼借，那个女人也背叛了他，但是那却是他唯一的家。
“回家。”江恒拉开车门把马东明塞进后座。
面包车在夜晚里晃晃悠悠地行驶着，车厢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楚的压抑感。马东明窝在一旁看着外面飞驰而过的街道，就象受惊了的鹌鹑。
孙强开车的时候经常往后视镜里看，眼圈都红了。
“哥，你说这世道，怎么好人就那么难当呢？”孙强忍不住问起来，“不是因为你的话，马叔会不会……”
“世道并不坏，坏的是人心。”江恒靠在副驾驶上，闭上眼睛说，“只要把那些坏掉的心拿出来晒晒太阳，世道就会干净。”
车子停在幸福小区门口的时候已经是深夜十一点左右。
警戒线已经撤掉了，不过3号楼楼下还有几个没睡的老头老太太在单元门那儿指手画脚。
看到马东明从车上下来的时候，人群就静下来了。
他们看了刚才的电视直播，嚼舌根最厉害的张大妈，看到马东明那双通红的眼睛，吓得往后退了退，一句话也不敢说。
马东明不理睬任何人，也没有抬起头来，只是紧紧握着那个装着鞋带的塑料袋，像游魂一样走进了楼道。
江恒望着楼道里感应灯亮了一下又熄灭了，轻轻地叹气。
有些伤痕，并不是抓住了凶手就可以痊愈的。那个女人死了，那个家也就散了，从今以后马东明恐怕只能生活在阴影中了。
“强子，最近多多关照老马。”江恒拍了拍方向盘，“不能让他做傻事。”
“放心好了哥，我明天就搬过来守着马叔。”孙强用力地点了点头。
两人就在路边找到了一个还没有收摊的馄饨摊，然后坐了下来。
热腾腾的小馄饨端了上来，上面撒着碧绿的葱花、紫菜，在这有些寒意的深夜里显得分外诱人。
江恒没有胃口，只喝了一些汤。今晚这一仗打得很漂亮，王栋就完了，在snk的地位也算是稳住了。
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了一阵刺耳的轰鸣声。
嗡——嗡嗡——！
大排量摩托车的引擎发出的咆哮声，就象是有一群野兽在撕咬着夜空。声音越来越近，速度也很快。
几束耀眼的强光大灯如利剑一般穿透黑暗，三四辆改装过的重型电单车呼啸着从马路上一闪而过。
速度很快，路边的落叶和灰尘都被卷起来了，江恒他们桌子上的醋瓶子也晃动了两下。
“妈的，又来了这么多不要命的！”孙强骂了一句，厌恶地挥去灰尘，“大晚上的不让人休息。”
江恒眯着眼睛望着路灯尽头渐渐消失的几辆摩托车尾灯，心中忽然一动。
上一世的记忆碎片又涌上来了。
两千年的江城，在经济的发展下，出现了一批玩车的富二代。他们喜欢刺激，深夜飙车，把环城路当作赛道。
如果没有记错的话，本月就会发生一场非常惨烈的车祸。
“强子，你认识他们不？”江恒放下勺子，目光锋利了起来。
孙强把馄饨塞进嘴里，含糊地说：“知道啊，我也喜欢车，有时候会到城西的那个汽修厂转转，听人说过的。这群人称自己为‘午夜魅影’，头目叫‘太子’，据说家里很有钱，车也是走私进来的大型跑车。”
孙强咽下馄饨，压低声音对哥哥说：“哥，这些人不好惹。上周他们在二环路上撞了一辆的士，导致对方撞上护栏，而对方的的士司机来理论时，却被他们打断了腿。最后赔了一点钱也就算了。”
江恒的手指轻轻敲打在桌面上。
打断腿？赔钱私了？
他嗅到了更浓重的一股腐朽的味道，熟悉的味道。
在法制不健全、监控还没有复盖整个城市的时期里，速度与激情常常伴随着血与罪。
“强子，你刚才提到的那个汽修厂在哪儿？”江恒突然问了起来。
“在城西废钢厂附近有一家叫做‘极速车行’的店。那是他们的大本营，那群富二代的车都在那儿改装。”孙强愣住了，“哥，你这是干嘛？你不会是……”
“王栋倒下了，snk新闻部现在出现了一个大空缺。”
江恒把一张纸币压在碗底，站起来，目光望向几辆摩托车消失的方向，嘴角勾起一道冷冽的弧度。
“既然有人嫌自己命长，在大马路上玩生死时速，那我就给他们一条真正的新闻头条。”
他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一条来自陌生号码但语气又熟悉又陌生的信息：“明天上午九点，董事长办公室见面。——方。”
江恒把手机收好，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领口。
这是一个开头。认为自己可以凌驾于规则之上的人并没有意识到，一把早就磨好的刀正在暗中等着他们。
“强子，吃完早饭后回去了陪陪老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