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多萝丝,你要是想去帝国,就去吧。”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他说这种话。”
多萝丝的声音轻得几乎像是自言自语。
“从小到大,他一直都在告诉我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可是那天他说,去吧。”
她抬起眼,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被她拼命忍着。
“他说他不相信我做的这些东西能成功,但他说他相信我自己能为自己做的选择负责,他还说”
她的声音终于彻底哑了。
“他还说,万一我在外面不习惯,混不下去了,就回来,家里的铁匠铺,永远给我留着。”
这句话说完,多萝丝沉默了很久。
她低着头,肩膀微微抖动,但没有哭出声。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重新抬起头,用袖子胡乱擦了擦眼睛,朝克莉丝挤出一个有些难看的笑容。
“克莉丝小姐,你知道吗,我这几天一直在想,如果我就这么走了,他一个人怎么办?”
“他嘴上硬气,可我知道,自从母亲走了以后,他每天做完活都会在店里多坐一会儿,看着母亲留下的那把剑发呆,他从来不说什么想不想的话,但他就是那样一个人。”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终于恢复了些许平稳:
“我真的很想去帝国,很想看看你说的那些东西,但是,把父亲一个人留在这里,我真的放心不下。”
看着眼前这个明明才十几岁、却已经在理想和亲情之间反复拉扯了不知多少个日夜的女孩,克莉丝轻轻叹了口气。
多萝丝平时装得跟个大人一样,但本质上还是个孩子。
她的成熟是被现实磨出来的,不是她天生就该承受的东西。
“我理解你的担心。”
克莉丝开口,声音比刚才柔和了许多。
“换作是我,也会放心不下,但有些问题,光靠想是解决不了的,你在这里想来想去,想到最后也只是一个念头,翻来覆去的,什么都不会改变。”
多萝丝抬起头,看着克莉丝。
“如果你想走,就去和你父亲好好谈一次。”
克莉丝站起身,理了理衣襟。
“真正地坐下来,把你想说的话都说出来,也听听他想说什么,你们是父女,不是仇人。”
多萝丝怔怔地看着她,像在消化这句话的意思。
然后她的表情变了,她的眉头一点一点地舒展开,紧抿的唇角渐渐松弛,原本紧握成拳的手指也松开了。
她的眼神不再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而是重新透出一点亮光。
“你说得对。”
她忽然站起来,动作很用力,椅子被推得往后滑了一截,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我现在就去找他。”
她一把抓过椅背上搭着的外套,快步朝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克莉丝一眼,语气认真。
“克莉丝小姐,既然这是我的家事,我就不麻烦你了,你先回教堂等我消息吧,我谈完了就去找你。”
克莉丝看着她这副斗志昂扬的模样,笑了笑:
“不用那么麻烦,我跟你一起去。”
“可是”
“人多了反而好说话,更何况,我也想再见见你那固执的老爹。”
多萝丝张了张嘴,没有再说什么,克莉丝注意到她垂下眼时,嘴角微微扬了一下。
于是四人出了武器店,沿着街道朝格斯的铁匠铺走去。
铁匠铺的位置离多萝丝的店不算太远,穿过几条巷子就到了。
格斯正在锻打一块铁胚,他沉浸在锻打的节奏中,对门口的四个人似乎毫无察觉。
直到多萝丝喊了一声“父亲”,他才抬起头,眯着眼睛看过来。
看到多萝丝身后跟着的克莉丝和莉娅,他微微怔了一下,随即放下铁锤,从铁砧旁的架子上扯过一条毛巾擦了擦手,又拿过另一条挂在肩上的布巾,抹了一把脸上的汗。
“这么大的阵仗,看来是有重要的事。”
他指了指铺子角落里堆着几把旧椅子的地方,语气平淡却也没把人往外赶。
“先去那边坐一会儿,我把手上的活忙完,这一炉铁不能断,断了这块胚就废了。”
几人依言坐下,格斯回到铁砧前,重新抡起铁锤。
多萝丝坐在角落里,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终于,格斯忙完了,他擦干净手,又仔细擦了擦脸上的汗,走了过来。
他在几人对面的木箱上坐下,目光在四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多萝丝身上。
“说吧,什么事。”
“是关于去帝国的事。”
格斯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还是那张被炉火烤得粗糙坚硬的、看不出悲喜的脸。
但克莉丝注意到,他的手顿了一下,那只刚刚还稳稳抡着铁锤的手,垂在膝上,五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又慢慢松开。
“这事啊,我不是早就说过了。”
他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波澜,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定了的事。
“我支持你去帝国。”
“但是——”
多萝丝的声音微微发颤。
“就不能一起去吗?我想陪在父亲身边。”
格斯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不大,却很有力,几乎像是从胸腔里直接震出来的。
他的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整张脸因为这个笑而变得柔和了许多。
他伸出手,那只布满老茧的厚实手掌,轻轻地揉了揉多萝丝的头发,就像她还是个刚够到铁砧高的小女孩。
“平时在我面前装得跟个小大人似的,结果啊,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
多萝丝被这突如其来的摸头和笑声弄得有些发懵,抬起头,对上了父亲那双被火光映亮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