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仁睁开眼,灰蒙蒙的云层低垂着,正下着点小雨。
雨点落在脸上,却感觉不到该有的凉意。
侧脸紧贴地面水坑,正好能闻到淤泥腐臭的气息。
看来自己确实是穿越了。
夏仁如此地笃定,因为在他记忆最后的时刻,看到的是刺眼的远光灯,听到的是震耳欲聋的卡车喇叭声。
自己应该是死透了。
果然,将视线放远的刹那,视线所及是一处灰蒙蒙的铁路工地。
一群穿着肮脏短褂、脑后拖着长辫的劳工,正麻木或愤怒地望向工地中央,五个爱尔兰裔劳工正在群殴一个华工。
不远处,几个白人监工抱着骼膊看戏,脸上是事不关己的嘲弄,甚至带着几分快意。
下意识的,夏仁想扭动头颅,可无论他怎么努力,眼前的视线就是一动不动。
身体就象焊死在地上一样,
他想说话,可是发不出一丝声音。
怎么回事?
灵魂没有适应新的身体?
就在夏仁尝试控制身体时,工地中央的打斗随着那个华工的躺下而停止。
但,那个被围殴的年轻华工突然昂起头,他很年轻,只有初中生年纪,后脑勺挂着一条长辫子。
嘴角淌着血,浑身脏兮兮地,就象一块破抹布。
他用尽全身力气嘶吼,仿佛是一头幼兽。
“我哥哥没有偷东西!”
“你们这群畜生,还我哥哥命来!”
少年的话象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夏仁记忆的闸门。
无数画面涌入夏仁的脑海。
‘1879年…米利坚加州…门多西诺县…草莓镇…铁路工地’
瞬息之间,夏仁就将原主的记忆吸收完毕。
夏仁,大清福省漳州人,家有四兄弟,那正被围殴的少年是他胞弟夏安。
去年冬天,乡绅老爷带着能说会道的‘客头’来到村里,描绘着海外‘金山’的辉煌景象。
客头信誓旦旦的说,那里弯腰就能捡到钱,去做工三年,回来就能买田置地,光宗耀祖!
契纸上爬满看不懂的洋文,但兄弟俩按下手印后立得安家银钱。
为了家中贫病交加的双亲,兄弟俩咬牙摁下那枚决定命运的红手印。
然而等待他们的,不是金山,而是人间炼狱。
契书成了卖身契,他们被铁路公司如牲口般贩至这铁路工地,日夜承受着非人的劳役。
原身最后的记忆,就是他拒绝了爱尔兰工头的勒索,于是被这些红毛鬼佬栽赃陷害偷窃工地物资。
这些监工想对自己用私刑,原身理所应当的拼命反抗,监工开枪了。
兄弟二人自幼情深,目睹兄长惨死枪口的夏安,此刻已濒临疯狂。
搞清楚一切的来龙去脉后,夏仁眼中愈发的阴沉。
1879年啊!
这个时代,一个身份低微的华工,连法律意义上的人都算不上。
在《排x法案》即将出台的阴影下,华工的性命如同草芥。
他们的死亡无人问津,甚至不配在美利坚官方的文档中,留下一个潦草模糊的名字。
一个白人劳工,每天能挣1到2美元,而华工只有他们的一半,50美分。
可即便如此,这些勤勉的华人依旧成了白人口中的‘黄祸’,被视作抢走工作,拉低工价的眼中钉。
其中,尤以爱尔兰裔劳工为甚。
他们在白人阶层内部被视为‘次等公民’,长期处于鄙视链的底端。
于是,便将满腹的怨气与现实的挫败,变本加厉地倾泻在更为弱势的华工身上。
他们对华工的勒索与欺凌,监工往往视而不见。
在这些白人工人扭曲的认知里,这并非犯罪,而是以上帝之名,拿回本属于自己的工钱,是一项理所应当的‘正义之举’。
但这些都不重要。
这么说来,我……穿越到死人身上了?
夏仁转动视线,看到水坑中模糊扭曲的反射中,自己的脑门上愕然有一个圆形的窟窿。
那我现在算什么?
会思考的尸体?
半死不活?
夏仁只觉得自己头皮发麻生无可恋。
这时,夏安咬牙支撑着身体再次站起来。
一个年长的华工工头看不下去了,上前拉住夏安:“别闹了,你哥已经死了,你再闹也没用!”
少年却倔强地甩开工头的手,眼中燃烧着不屈的火焰。
在不远处那些人高马大的白人监工眼中,这个小黄皮猴子的反抗太过孱弱可笑,一个白人都能打两个。
但,这些华工再低贱也是公司的财产,不能没有理由的杀死。
爱尔兰工头墨菲狞笑着上前,一把揪住少年的辫子,随手指了指躺在水坑中的夏仁:“小杂种,你也想跟他一样?”
夏安被拽得仰起头,却死死咬住嘴唇。
而后爱尔兰鬼佬的拳脚如同雨点般落下。
……
太年轻太天真啊,小伙子,夏仁忍不住地惋惜。
在这‘渍油’‘皿煮’的国度,华工就是牲畜,你这样只会白挨一顿拳脚,什么都解决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