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觉看着老道那副坐立不安的样子,指了指门口,又指了指老道屁股底下的蒲团。
“刚才开门前,你其实想重启那个‘芥子微尘阵’吧?”
“还在门坎和梁上设了三道幻境。”
陆觉语气平淡,象是在说邻居家晚饭煮糊了。
“可惜,你家这头大青牛带路太快,直接把我们驮进来了。”
“你手印结了一半,没来得及发。”
老道脸皮狠狠抽搐了两下。
装不下去了。
他长叹一口气,把手里的乾坤袋往地上一扔。
“造孽啊。”
“老道我躲了三千年。”
“好不容易在这三界缝隙里,找了个没人知道的犄角旮旯,建了个违章建筑。”
“就想过几天清净日子。”
他指着陆觉,胡子气得乱抖,一脸悲愤。
“你怎么找来的?”
“我这可是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
“连天道的户籍办都查不到我的户口!”
陆觉闻言,
“我也想问。”
“你既有如此神通,为何要躲?为何不出山?”
老道翻了个白眼。
“出山?”
“出山何为?”
他从地上爬起来,盘腿坐好,指了指站在陆觉身后的猴子。
“你看这只猴子。”
猴子正扛着金箍棒东张西望,见老道指他,呲了呲牙。
“一切悟空,一切皆空,心猿意马,惹祸的根苗。”
他又指了指缩在后面的九戒。
九戒正捂着心口,一脸憨厚。
“一切悟能,贪吃懒做,动了凡心就是个情种,不动凡心就是个饭桶。”
老道的手指在空中划了一圈,似乎想指什么,最后指了个空。
“还有一个叫悟净的”
“哦,还没入队,估计还在哪条河里玩泥巴呢。”
“那是为了求个清净,结果最不清净。”
最后,他的手指落在了那个抱着“礼”剑、一脸茫然的太子身上。
“还有这货身怀龙脉,”
“然一切如白,龙生有悔无往。”
众人听得一头雾水。
唯有唐十三藏双手合十,若有所思。
老道收回手,目光灼灼,看向陆觉,长吟问道,
“一切皆是虚妄虚执。”
“贪、嗔、痴、爱别离、怨憎会。”
“这人间尽是疾苦。”
“你已能看破万法,为何还要苦留人间?”
陆觉闻言,愣了愣。
手里的书卷放下。
这是他这一路走来,难得没有办法一眼得出答案的事情。
为何?
他回过身。
看向身后。
陆小溪正牵着罗念,两个小丫头还在分糖葫芦。
李老头扛着锄头,正对着洞府里的花草评头论足,琢磨着怎么施肥。
李玄一和苏晚抱着剑,守在门口,神色警剔却又安然。
洛小小藏在他身后的影子里,偷偷探出头。
夭久久趴在肩头打盹,
猴子和九戒在抢果子。
以及这一路走来,
从那个小山村,到蜀山,再到这茫茫东土。
这一路走来,遇到的那些人,那些事。
有前辈、同辈、后辈,凡人走卒,王侯将相,天上仙人地上修士,
悔恨迟到赴约的妖王,
天音坊苦等父母的少女,
下山再见不得恩师的女修,
佛寺里那个为了老婆守了三千年的胖和尚。
高家庄那个等到执念消散的红衣女子。
人间烟火,确实苦。
陆觉合上书卷。
他看着老道,眼神清澈,没半分波澜。
“苦吗?”
“确实苦。”
“九戒为了个念想,在庙里守了三千年,最后换来一脚。”
“高翠兰为了个承诺,把自己熬成了执念,最后散于风中。”
“还有那个被困在神山的老头,想吃口烧鸡都难。”
“这世间,求不得是苦,爱别离是苦,怨憎会也是苦。”
陆觉站起身,拍了拍衣摆。
“但若是都看破了,都放下了,都去修那无欲无求的大道。”
“那这人间,还有什么意思?”
“我来修仙,不是为了把自己修成石头。”
“我是来找路子的。”
“找一条能让这苦里开出花,能让这死里长出生,能让凡人也能笑着活下去的路。”
他往前走了一步。
“你说一切皆虚妄。”
“但我看到的,都很真实。”
“那碗红烧肉是热的,那根金箍棒是沉的,那滴眼泪是咸的。”
陆觉抬眼,直视老道。
“不必有其意,我自有其心。”
“心在,路就在。”
“我是路过,也是归人。”
话音落下。
大殿内忽然安静了。
那只还在嚼着留音石的大青牛停了嘴。
猴子手里的金箍棒也不转了。
所有人都愣愣看着那个青衫少年。
老道坐在蒲团上,脸上的尴尬、慌乱、市侩,一点点褪去。
他看着陆觉,良久。
忽然笑了。
“哈。”
“哈哈。”
“哈哈哈哈!”
笑声越来越大,震得大殿横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但这一次,没人觉得这老道是在装疯卖傻。
随着笑声。
恍然间,
似乎那个想卷铺盖跑路的小老头不见了。
一股浩渺如烟海、清正如苍松的道韵。
白色的道法清气,从他体内涌出,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