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仙？”
陆觉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
他体内的灰扑扑元婴睁开眼，小手一招，仿佛在虚空中抓住了什么。
须菩提点头，神色肃穆。
“不错。凡人求仙，是向天借命。人仙求道，是向己夺造化。”
“不修金丹，不渡元婴，只炼己身，将其炼成不朽，炼成乾坤。”
他指了指陆小溪。
“这丫头现在的路子，除去她自身的因果之外，
“其实已经摸到了人仙的边，只是缺了内核的‘种’。”
“什么因果？”
陆觉问。
须菩提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
“你这一路走来，见识过无数体修、妖王，甚至上界神侍。你难道不疑惑，你小妹一个六岁凡童，为何肉身之强，能一拳送化神上天？”
陆觉想了想，神色如常。
“我给她熬了些膳食。用了东海的蛟龙骨、南疆的万蛊王、神山的万年雪莲，还有些乱七八糟的灵矿。剔了杂质，熬成面汤，她挺爱喝。”
他顿了顿，补充道：
“至于拳法，我把少木寺的《金刚经》、蜀山的《万剑诀》、大衍的《养生拳》还有天下武学的力道揉在了一起。她每天打个几百遍，出出汗，身体自然就好了。”
须菩提：“”
他活了三千年，第一次觉得自己的道心有点堵。
“你管这叫膳食？”
“你管这叫出出汗？”
须菩提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想骂人的冲动。
“难怪，难怪会强到这般地步。你这是把她当成诸天第一神兵在淬炼。”
“不过……”
老道话锋一转，眼神变得深邃。
“你应当没有仔细用你那观详他人之法，观过你小妹？”
陆觉沉默片刻。
“观过。”
“我家小妹自从被我爹捡到以后，自小体弱多病。我自是看不过不止一回，那时候我还没修行，只能看个大概。自修行开始，我才找到帮她痊愈之法，看的是经脉，是气血。”
李老头在一旁停下锄头，擦了把汗，陷入回忆。
“是啊，那年冬天雪大得紧。我在村口捡到小溪的时候，她就裹着块破布，冻得浑身发紫，气儿都没了半截。觉儿那时候才六岁，守在床边看了她三天三夜，硬是去山里寻了草药把她救了回来。”
李老头叹了口气。
“这孩子命苦，打小就没灵根，凡间的郎中都说活不过十岁。要不是觉儿这些年一直护着，哪能长得这么结实。”
须菩提摇了摇头，拂尘轻扫。
“没灵根，不是因为她命苦。”
“而是因为这方天地的灵根，承载不了她的命。”
他看向陆小溪，小姑娘正骑在大青牛背上，抓着牛角玩得开心。
“她不是被遗弃的凡童。”
“她是这方天地‘漏’掉的一点灵光。”
陆觉眉头微皱。
“漏掉的？”
“三千年前，天路断裂，两界崩毁。那疯子那一剑，不仅砍断了路，也砍碎了东土的一丝本源。”
须菩提指了指天。
“那一丝本源坠入凡尘，历经三千年轮回，才化作了这么一个生灵。”
“她没有灵根，是因为她本身就是灵根之源。”
“她体弱多病，是因为凡人之躯，装不下这诸天本源。”
“你给她的那些药膳、拳法，其实只是帮她修补了这副‘容器’，让她不至于被自己撑爆。”
须菩提看着陆觉，语气变得极其严肃。
“陆觉，你求凡人长生。你爹走的是‘功德人仙’的路，靠的是你强行续命与地脉功德。”
“但你小妹，她不需要向天借命。”
“她也与寻常无灵根的凡人一般，甚至更为简单只需要生出自己的种。”
须菩提看着陆觉，眼神中闪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敬畏。
“至于你，你本身就不凡。但涉及天命，本座对你的来历不能置喙，也不敢置喙。”
他摆了摆手，止住了陆觉想要开口的动作。
“有些事，知道了未必是好事。你只需知道，你走的路，前无古人，后也未必有来者。”
老道叹了口气，指了指陆觉的心口。
“其实上述之论，你若是愿意，一眼就能看穿。你连天书都能改，连天堑都能平，这世间还有什么能瞒得过你的眼？”
“但因为她是你小妹。亲人家人，扰之心绪。你看别人一眼就明，看自家小妹，反而不肯用了。”
“你怕看透了，她就不再是那个跟在你身后喊哥哥的小丫头，而是一团冰冷的本源。”
陆觉沉默良久。
他看了一眼正在牛背上咯咯直笑的陆小溪。
确实。
他看尽天下法，却从未真正对小妹动用过那“看一眼”的本能。
他怕看到的不是小妹，
而是其他的因果。
陆觉对着须菩提，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弟子礼。
“受教。”
这一拜，真心实意。
陆觉直起身，目光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不知所谓能修人仙的种，何处寻，何处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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