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静,是我中学六年的同班,我们还做过同桌呢,她总借我的橡皮,却总忘了还。”
悦悦惊得睁大了眼,嘴巴微张,半天没合上——这世界,也太小了吧?像块被揉皱的手帕,摊开一看,到处都是熟稔的纹路。
后来陆瑾回来,悦悦把赵汀文的事讲给他听,自动略过了陆飞来闹的插曲——反正那人已经被大哥彻底打发了,提起来徒增烦忧,像捡了块脏石头揣兜里。
“赵大哥?”陆瑾刚换好家居服,棉布衣服上还带着阳光的味道。听到这名字挑了挑眉,随即失笑出声,眼角的细纹都带着笑意,语气里满是意外,“他还真回来了?”
“怎么回事?”悦悦推了推他的胳膊,好奇得紧,连带着声音都拔高了些,像只追问答案的小雀。
“赵大哥很厉害。”陆瑾先给了句概括,见老婆竖着耳朵,眼里闪着好奇的光,像两颗亮晶晶的星子。他拉着她在沙发上坐下,自己也挨着坐下,慢慢讲起往事,“他当年在我姐那学校,可是风云人物,次次考试都是第一,红榜榜首的位置像被他焊死了。高考状元的名头板上钉钉,军校提前批直接把他的档案调走了,连校长都笑着说‘这棵好苗子,早该去更广阔的地方’。”
他顿了顿,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着,像是在回忆细节,又笑着补充:“说起来,我姐当年还是篮球队拉拉队的,每次训练都往球场跑,手里的花球摇得比谁都欢。赵大哥不仅是队里的三分球神射手,还是队长,球服号码是7号,我姐总说那数字跟他特别配,像天生就该印在他背上。临近比赛时,我姐忙到很晚,都是赵大哥骑着单车载她回家,车后座垫铺着块格子布,是赵伯母亲手缝的,洗得发白了还在用。”
这话让人忍不住想起那些青涩的画面——情窦初开的年纪,晚风卷着槐花香,单车铃铛轻响,少年背影挺拔,白衬衫被风吹得鼓起,少女裙摆扫过车座,心里藏着比蜜还甜的细碎心动,像揣了罐冒泡的汽水。
“我爸妈那时候可喜欢他了,我妈总说‘这孩子稳重,说话办事都透着股靠谱劲儿’,但我爸心里清楚,这事成不了。”陆瑾叹了口气,指尖停下动作,拿起桌上的苹果削着皮,果皮连成条没断,像条长长的回忆。
“为什么?”
“你想啊,赵大哥那么出众,学校里喜欢他的女生能少吗?下课铃一响,他桌肚里准塞满了情书。可他一个都没谈,笔记本扉页上写着‘学业未成,不谈情爱’,钢笔字力透纸背,像刻在石头上的誓言。”陆瑾把削好的苹果递她,“男人能等,女人的青春却耗不起。阿静当年等不起,现在……更不必说了。”
如今赵汀文事业有成回来了,陆静却已离婚,带着个几岁的孩子,日子过得不算轻松,像被雨打湿的蛛网,勉强维持着形状。
人生这回事,真是让人唏嘘。
赵汀文回来的消息,陆静起初并不知道。即便后来从别处听说,她也没打算联系——有些过去,尘封着最好,掀开了只会落一身灰,呛得人睁不开眼。直到中学同学打来电话,她才不得不面对。
“陆静!你还记得赵汀文吗?咱们学校当年的状元!”同学在电话那头咋咋呼呼,背景音里还有麻将牌碰撞的脆响,哗啦哗啦的。
陆静握着听筒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指腹都陷进了塑料机身的纹路里。思绪像断了线的风筝,一下飘回了遥远的过去,连呼吸都带着点发涩的滞重,像吞了口晒干的陈皮。
安静的回家路,夜晚的风拂过树丫,沙沙作响,夏日的蝉鸣聒噪,却成了刻在青春里最清晰的背景音,一想起就觉得耳边嗡嗡的。
那时候,她扎着两条麻花辫,辫梢系着红绳,洗得有点褪色。她拘谨地跟在他身后,步子迈得小,总怕踩脏了他的白球鞋——那鞋干净得像落了层雪。
他推着自行车走在前头,肩膀宽阔得像能挡住风,个子有一米八,斜挎着个黑色挎包——那时候男生都背双肩包,只有他特立独行,却一点不突兀,反而显得格外清爽,像夏日里的一阵凉风。
成熟、稳重、成绩拔尖、篮球打得好。
他笑起来时,左边嘴角有个浅浅的梨涡,不笑时看不出来,一笑就像盛了蜜。对谁都客气,老师喜欢,家长也待见,连传达室的大爷见了他,都要多唠两句。
全校的女生,几乎没有不偷偷关注他的。甚至有外校的女生,天天守在学校门口,就为看他一眼,手里还攥着情书,纸都被捏皱了。
可没有谁能真正靠近他。陆静还记得,有次他送自己回家,快到巷口时,妈妈突然从门后窜出来,像只突然扑食的猫,拉着他的胳膊就问“是不是想和我们家阿静处对象”——那样的乘龙快婿,是妈妈梦寐以求的,哪管他们还是中学生,连早恋的边都没沾。
当时她窘得脸都红透了,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脖子,想找地缝钻进去。心里却又藏着点隐秘的期待,像揣了颗偷来的糖,甜得舌尖发颤。
“阿姨,对不起,完成学业前,我不打算考虑这些。”他的语气礼貌却坚定,眼神干净得没有一丝波澜,像秋日里的湖水,清可见底。
她至今记得妈妈当时的脸,青一阵白一阵,像被人扇了耳光。等他走远了,自行车的影子在路灯下拉得很长,妈妈才对着他的背影啐了一口:“有什么了不起?不就是孤儿寡母带大的!”
赵汀文的父亲早逝,是母亲一手拉扯大的。可谁不知道,他母亲是部队里有名的导弹专家,常年跟着科研队出海,连军委的人见了都要敬三分。也就妈妈这种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的,才敢这般诋毁,像只斗败的公鸡,只能在背后扑腾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