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和平和常康宝并肩走出办公大楼，秋日的风卷着枯黄的梧桐叶迎面扑来，叶尖擦过脸颊，带着细碎的凉意，吹得两人心头那股子寒意更甚。
楼前的红旗被风扯得猎猎作响，衬得两人的身影愈发佝偻。
一路无话，皮鞋碾过落叶的沙沙声，成了这沉默里唯一的伴奏，走到家属院的岔路口，两人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转头对视一眼，眼底都是化不开的疲惫与无奈，各自重重地叹了口气，便朝着不同的方向，一步一拖地走去。
刘和平的步子沉得像是灌了铅，每一步都踩得水泥地闷响。
推开家门时，正瞧见张嫂翘着二郎腿坐在炕沿上嗑瓜子，脚边的搪瓷盆里已经积了一小堆瓜子皮，她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评剧，眉眼间满是等着看好戏的得意。
听见开门声，张嫂头也没抬，嘴角撇了撇，语气里还带着几分没撒完的火气：“回来了？怎么样？我就说林晚棠那小蹄子不像话，仗着有点本事就目中无人，首长肯定得训她一顿吧？”
刘和平没吭声，反手“哐当”一声关上门，震得窗棂都嗡嗡作响，他闷声不响地走到桌边坐下，指节攥得发白。
桌上的搪瓷缸里还剩着半缸凉水，他抓起来就往嘴里灌，咕咚咕咚几声，冰凉的水顺着喉咙往下滑，激得他打了个寒颤，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火气，那火气烧得他喉咙发紧，太阳穴突突直跳。
张嫂见他这副模样，终于察觉出不对劲，她放下手里的瓜子，皱着眉凑过来，伸手想去扯他的袖子，却被他猛地一甩躲开：“你这是咋了？哑巴了？倒是说话啊！首长没替咱们说话？那林晚棠就没受点处分？”
“替你说话？人家首长凭什么替你说话？再说了，她林晚棠再不济也是团长的媳妇儿，我一个后勤部的干事算个屁。”刘和平猛地抬起头，眼底的红血丝密密麻麻，像是蛛网般缠满了眼眶。
他将搪瓷缸重重地往桌上一墩，“砰”的一声，震得缸里的水溅出几滴，落在褪色的桌布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你还嫌丢人丢得不够吗？”
张嫂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火气吓了一跳，往后缩了缩脖子，随即又梗起脖子，尖着嗓子嚷嚷：“我丢什么人了？我是为了咱侄子！那林晚棠就是公报私仇！我侄子哪儿差了……不就是没读过几天书吗，干活麻利着呢！”
“差哪儿了？”刘和平厉声打断她，声音都在发抖，气得胸口一起一伏，“三条规矩，一条都沾不上！不是退伍兵，不是家属院的直系亲属，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出来！
你还好意思跑到登记处去闹？你知不知道，你这一闹，闹到首长跟前去了！整个部队的人，现在都在看咱们家的笑话！”
张嫂脸上的嚣张瞬间僵住，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力气，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声音也跟着弱了半截：“首、首长知道了？不能吧……我就是在登记处嚷嚷了几句……”
“知道了？”刘和平苦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绝望，胸口剧烈起伏着，像是要把肺里的空气都咳出来，“王首长把我叫到办公室，当着我的面把桌子都拍响了！
那声音，整栋楼都听得见！他说，林晚棠负责的化妆品分厂是上面特批的项目，是给家属院谋福利的好事，你再敢去找她的麻烦，就撤我的职！让我卷铺盖滚蛋！”
“撤职？”这两个字像是一道惊雷，炸得张嫂脸色煞白，血色尽褪。
她踉跄着后退一步，一屁股撞在炕沿上，手里攥着的一把瓜子壳撒了一地，顺着炕沿滚到地上，“不、不能吧……就这点小事……咋还能撤职呢……”
“小事？”刘和平的声音里满是悲凉，他指着门口，手指都在哆嗦，“在你眼里是小事，在部队眼里，这是扰乱特批项目秩序，抹黑部队干部！
张桂芬，我告诉你，你要是再敢去招惹林晚棠，咱俩就离婚！我在部队熬了二十年，从新兵蛋子熬到后勤干事，头发都熬白了，我这后半辈子的前程，不能毁在你手里！”
这话像是一盆冰水，从头顶浇到脚底，彻底浇灭了张嫂心里的那点火苗。
她看着丈夫通红的眼眶，看着他鬓角新添的几缕白发，看着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终于意识到自己闯了多大的祸。
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眼泪倒是先掉了下来，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渍痕。
她想伸手去拉刘和平的衣角，却又不敢，只能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地哭。
另一边，常康宝回了家，刚推开院门，就听见屋里传来李婶的大嗓门，正跟隔壁的王大妈念叨着上午的事，唾沫星子横飞，说得眉飞色舞，连比带划的，仿佛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
“……我跟你说，那林晚棠就是心黑，看我家外甥老实，就故意刁难！不就是个登记的差事吗，她摆什么谱？要我说啊，就是看咱没权没势……”
“妈！”常康宝的声音冷得像冰，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怒火，猛地打断了李婶的话。
他站在院门口，军绿色的制服上还沾着尘土，帽檐压得低低的，却遮不住眼底的寒意。
王大妈见他回来，脸色唰地一下变得讪讪的，连忙从凳子上站起来，干笑着找了个借口：“哎哟，康宝回来了，那我先回去了，家里还炖着菜呢。”说完，不等李婶回话，就慌慌张张地溜了，连院门都忘了帮他们关上。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过晾衣绳的呼呼声，还有李婶错愕的脸，她手里还攥着个纳了一半的鞋底，针还别在上面，愣愣地看着门口的儿子。
“康宝，你咋回来了？”李婶站起身，脸上堆着讨好的笑，搓着手迎上去，“上午那事……你别往心里去，妈就是替外甥讨个公道……”
“你还有脸说？”常康宝扯掉军帽，狠狠摔在石桌上，“啪”的一声，惊飞了院墙上的几只麻雀。
他盯着自己的母亲，眼神里满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