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争历来如此,往往态势未明之时,双方厮杀的难解难分,但等天平被打破,局面就会如江河洪流不可避免的继续转向一方。
当下展现在许构面前的就是这样一副情景了。
之前还一度将他们压到垛口的守城军兵,在大范围的溃逃出现后,竟互相推搡践踏,疯狂涌向通往城下的马道和阶梯。
向着子城方向亡命奔逃而去。
宜将剩勇追穷寇,不可沽名学霸王。
许构、杜建徽等人自然都明白这个道理,几乎是没有任何的尤疑,一众人就自发的合兵一处在一起席卷向了城下。
溃兵如蚁,密密麻麻地挤上通往子城的厚重吊桥。
追兵紧随其后,求生欲驱使着他们不顾一切地向前推搡、挤压。
城楼上的守军显然想要收起吊桥,断绝追兵之路。
奈何桥面上溃兵太多,重量远超平时,绞盘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嘎吱声,吊桥最终非但没能收起,反而在混乱中彻底卡死。
于是这座本该是子城安全屏障的吊桥,竟反而成为了草军长驱直入的信道。
“真天助也!”杜建徽兴奋地大吼一声,他身上的伤口还在渗血,眼神却已再次燃起战意。
“众军士随我冲,杀进内城,活捉崔璆老儿。”葛从周抹了一把溅在脸上的温热血液,挥刀指向吊桥。
无需更多动员,刚刚在城头经历一番血战的草军士卒,被这唾手可得的更大战果刺激得双眼发红,一个个象发了疯一样越过吊桥。
子城的守军只寥寥不过三五百人,此刻见到罗城数千军兵都溃退下来,城下杀声震天,早已肝胆俱裂。
守门军官尚在尤豫,溃退下来的将领已惊慌失措地拍门怒吼:“快给老子开门,快,贼军杀来了!”
“刘大,老子哪回玩过的没让你先尝?”
“望海镇军士何在,连老子也不认识了吗?”
守城将士脸上写满了挣扎与恐惧。
所有人都知道此刻开门无异于引狼入室,但在上官的威吓与自身求生的欲望驱使下,那扇像征最后希望的城门,还是在一阵令人牙酸的吱呀声中,缓缓打开了一道缝隙。
城门,就在一种近乎荒诞的情形中,被从内部打开了。
“杀进去!”
混乱中,许构听到一个雄浑而凶煞的声音在身侧炸响。
他眼角馀光瞥见数条异常矫健猛悍的身影,如同劈波斩浪的怒蛟,当先杀入城门洞。
为首一人,面色赭黄,身形魁硕,眉毛浓密的过分,只是这人之后便没有再展现出更多的过人之处。
倒是他身侧一人,手中一杆长枪舞动如风,挡者披靡,其他几个跟在他身后的亦是个个骁勇,砍杀守军如同砍瓜切菜。
这几人迅速在城门处站稳脚跟,大声呼喝,引导后续部队涌入。
“好一群虎狼之士!”杜建徽赞一声,却也无暇多想。
许构同样暗暗心惊,将此人的样貌记在心中,虽不知其名,但观其人能笼络这么多的豪杰在身边,便知他绝非无名之辈。
而此人的目的似乎也极其明确,在料理完城门口的残馀抵抗力量之后,并不追击。
而是率着聚集起来的部队,浩浩荡荡地朝着子城北向,卧龙山东麓那一片府衙杀去。
这也正合古时兵争的一个内核逻辑,那就是只有占领一州府衙,才能宣告城池真正的易主。
而这个逻辑在晚唐五代尤为深刻。
有太多太多的小股匪寇和残兵,靠着偷袭占领了州府,进而摇身一变成为一州刺史。
普通小卒的理解可能没有这么深刻,也并不晓得攻占还是浙东道道治的越城府衙,背后有哪些重大意义。
但有一点他们是清楚的,那就是城内官员和府库一般都在府衙,而府衙后院又连着官员宅邸,那些官宦人家的娇妻美妾、小娘子多半就在其中。
一想到这些个,不少人就心头燥热,跟着这股洪流涌向府衙。
许构也跟着往前冲,抢夺府库,并不违背他的五条禁令。
不过就在这人流汹涌向府衙之际,张延寿却如同泥鳅般挤到他身边,压低声音,急促地说道:“火长!且慢!”
“我早年随王将军那会儿,也研究过这越州城,越州城官员的宅邸有两处,一处是在府衙后院,一处是在府衙后院的卧龙山上。
俗话说狡兔三窟,依我之见,那些大官儿未必就挤在府衙后头。
卧龙山那边清静,平时不虞军兵叼扰,乱时又便于登高避险。
眼下这么多人都挤去府衙,咱们一道去怕是连口汤都喝不上,不如去后山碰碰运气,指不定能捞条大鱼。”
许构闻言,心念电转。
放眼望去,大队大队的人马正如潮水般涌向府衙那一片。
攻克府衙这个功劳虽大,但这么多人分润下来,也未必见得能有什么好赏。
而且府衙里的东西等大军进城大部分都要归公,登记造册,自己这几人挤进去,顶多也就捞点汤汤水水。
一念至此,许构瞬间做出了决断。
与其随波逐流,不如兵行险招。
都当了武夫了,怎么能不赌呢?
那些擅杀、驱逐节度观察的武夫,不就是在赌下边人不会形成一致的反对,在赌朝廷会捏着鼻子认帐吗?
后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