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吃嘛,我一个人吃着怪不好意思的。”他抓了一把给她,她接了吃着说:“就是有的人看了觉得是虫子,嫌弃,咱还是别出去说吧,省得人家笑话咱啥都吃。”
“对对对,咱玩咱的,不让他们知道。”
肖民知道小庄人的吃食儿意识:他们认为只有粮食才是正经吃食儿,只有地里种出来的庄稼才能吃。其他的都不是正道货。
是呀。粮食给了小庄代代人无尽的苦恼,甚至是恐惧。他们对土地的期望总也达不到。
为了粮食,他们惶惶不可终日过,无可奈何过,走投无路过,流过泪,甚至送过命。
只有粮食才会让他们心安、才会让他们保命,他们怎么会稀罕粮食以外的东西呢?
人本来就是土地的守望者,最后还要归于土地,怎能不尊重土地上的收获?
因此,小庄人骂人最狠的话就是:没吃过粮食!
没吃过粮食,那是不算人的。
至于这些经过制作烹饪很好吃的虫艺儿,人们打心里不喜欢的原因是:烹饪成本太高。
他们会说:要是有那么多油,炸油条不好吃吗?炸咸食(用面糊和菜)不好吃吗?就算把蒸馍炸炸也一样好吃呀!
油,那可是金贵东西。一年下来,小庄人也吃不了多少油。就是年前队里分的几斤棉籽油。那都得每天数着滴儿来算。一不小心,就会吃多了,接续不上了。
接续不上那得咬咬牙去买猪板油回来炼成大油。不能让饭里没有油腥气儿。
猪板油可不是好买的。你要是不认识食品公司的人,人家全给你割瘦肉。那可亏大了,亏得就像割自己的肉一样。
扳指头算算:小庄哪家有能力买一块瘦肉回来煮煮吃?那吃着嘴过瘾心里疼。
不想吃这亏,就得一趟趟往食品公司跑,不定哪次有运气,才能买住那白花花的猪油。
谁家也没能力成天煎煎炒炒。大多都是拌点生菜,筷子往油罐里蘸蘸,滴几滴就行了。生活的不易,让小庄人的俭省,如传奇一般。
小庄有个老掉牙的笑话:
伙计,今年吃了多少油?
连点灯带炒菜,怼了二两!
这虽然是笑话,却说明小庄人吃油的不易:那些土地,连肚子都填不饱,敢种油料作物吗?往哪儿弄油吃?
一年都吃不了几次油炸食物的小庄人,见了油炸食物,那是两眼放光,肚子咕咕叫。他们肚里缺油缺得都生着锈。
一句话:他们肚里油水儿少呀!
肖民噗嗤一声笑了。
烟柳便嗔道:“你笑啥?是不是看我馋?看我吃样丑?”
她的牙齿好白,在灯光里闪着光。
肖民笑道:“你说啥呀,我是想起了那次吃忆苦思甜饭,笑死人了……”
她也笑道:“不都是你们几个捣乱?”
他忙问:“你炸这么多知了猴,老伯不说你费油?”
“他说啥呀,又不是天天费,谁家过年还不吃顿饺子?”她小声说:“人老了,啥事都想开了,他啥都不说了,啥也不管了,消消停停过一天是一天多好,还管啥呢。”
肖民就笑道:“那次忆苦思甜饭,想起来就忍不住笑,真是滑稽透了。”
她也笑着说:“都是你们几个上劲,要叫我,真不敢。”
肖民笑道:“你说成年连一回肉都吃不上,都是红薯尽肚子饱,油腥气儿都没有,他还有脸让吃忆苦思甜饭,真不知他咋想的,正事不干,这些闲的蛋疼的事儿,他干着有劲着呢,他咋脸恁大呀。”
脸之大,一锅煮不下。
脸之大,能做一桌菜呀!
那是林多上台后,要树树自己的威信,要让大家知道知道他的存在。就又是开忆苦思甜会,又是要大家吃忆苦思甜饭。
那天后晌,何顺木楞着脸说:回去交代一下,今儿后晌大家下工了,别在家里吃饭,都拿上碗筷,到饲养园儿吃饭。
小伙子一听,都兴奋了,乱嚷嚷说:乖的儿呀,咋舍得开恩了!烙油馍!擀面条!怼一回!
抵脑(头儿的意思,又有骂人的意思),割二斤肉,弄一锅面条好好煊煊!
真是,轻易不舍得,弄一回让大家尽肚子饱!
不中,以后定下规矩,一个月来一回,要不两个月来一回也中!反正豆烂在锅里,又没糟蹋,大家还热闹热。
何顺不耐烦道:美死你嘞!那库里就留了一仓麦,种罢麦,还有多少?都吃吃,遇到上工程,重去各家收?那你们还不骂死我!
他咕哝道:人家叫吃忆苦思甜饭嘞,真鸭子……他不说了。
何顺其实也看不惯林多,对林多有抵触情绪。只是他不敢表现出来:毕竟林多官大一级压着他嘞。
何顺是跟着王树干起来的,他自然对王树有感情。王树倒台了,他觉得应该让吴治上去:吴治都在大队混了十几年了,干上副支书也好几年了。他们都是一起共事儿的伙计,他原本就和副支书吴治走得近,吴治这次要是上去了,他也能跟着沾点光,也能混到大队里。
因为吴治私下曾跟他说过:我要上去了,就把你弄到大队里。那意思自然是要何顺给他拉点选票。
哪知道公社放着现成的不用,把个沉寂了多年的林多拉出来。还说林多觉悟高,真是笑话。
他会弄球啥?何顺对那林多有点厌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