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阴山,自古以来就是游牧和农耕文明的重要分界线。
其山西接贺兰、东抵燕山,南麓高耸险峻,北麓叠嶂舒缓。因南北通行不易,其间天然形成的无数峡谷、隘口就成为了过往的重要信道。
胡汉力量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可无论是贸易还是战争,想要组织大规模人马,跨越这个地理分界线,就得仰仗其中三条大道。
最西边叫朔漠道,也叫鸡鹿道,位于黄河几字形大拐弯的左上角之北。西汉时匈奴呼韩邪单于走的是这条路、东汉勒石燕然的窦宪也是从这里出击。
中间就是破六韩拔陵前几日返回塞上走的稠阳道,怀朔就在稠阳道的北口,南口则是后世的包头市。
最东边就是乐起最熟悉、目前距离最近、也是最便捷的白道了。
不过很显然,由于贺拔胜三兄弟选择了从白道向朔州,乐起一行人是没法走这条路了。
好在千里阴山之中,可供通行的河谷和隘口多的是。
之前费穆沿白道北伐卫可孤之时,阿六拔就曾作为斥候探查过周围的形势。
有了阿六拔的带路,乐起一行人很快就找到了一条可以通向山南的不知名沟谷。
这个沟谷底部是一条同样不知名的溪流。
马队在沟谷入口饮了马,又饱餐了一顿马肉一这来自卫可孤的坐骑,它也中了好几支箭,没有办法继续跋涉了。
日头正毒的时候,马队踩着碎石拐进了谷口。
两壁裸露出的山岩,象是被火烤过似的泛着赤褐色,从沟底蒸腾起来的热风卷着难得的水汽直往脖颈里钻。
乐起的坐骑突然一蹄踩空打了一个趔趄,急忙紧紧攥住缰绳才没被马儿拽倒翻进沟底—沟底流水潺潺,却又躺着从山涯上滚落的巨石,棱角在烈日下白得晃眼。
早上出发前,众人还笼罩在战场失利、卫可孤战死和前途未知的巨大悲痛和迷茫之中。
可这条鲜有人迹的信道却帮助了他们抛开一切多馀的情绪,专心脚下。
碎石和陡坡让马队不得不贴着西侧的山根走,左手边是巨石嶙峋的沟底。右手边岩壁上横七竖八的裂缝里,歪脖子榆树把根须扎进了石头中,叶子蔫得象隔夜的茶渣。
顶着烈日又行了不知多少路,马队转过一块突兀的巨石之后目光壑然开朗。
这是溪流在阴山中拐了一个几字形的弯,弯道的内侧被溪流带来的土壤细沙所湮平。
众人这才有了可以从容坐下歇脚的地方。
乐起狼狠灌了一壶水仍觉得不够,又拿了好几个水囊踩着乱石到沟底取水。
论骑术他比不过其他人,论在山路中穿行则是反了过来。此时除了乐起之外,其馀十来人都瘫倒在细沙之上喘着粗气。
乐起将多馀的水囊扔给曹纥真和吴都,然后坐在了阿六拔身边将水囊递给了他,借着饮水寒喧的机会同阿六拔聊起了天。
阿六拔见过草原上不知多少酋长大人,大多数对手下人的态度都是呼来喝去视同奴隶。
不过他对乐起的举动也是见怪不怪。因为在从前,卫可孤也是这种没什么上下尊卑概念的人,倒是看起来有点好感,于是换用流利的鲜卑话回应了乐起。
原来阿六拔就叫阿六拔,他没有姓氏,甚至都不一定是敕勒人。
他的母亲是沃野镇的官奴,因不堪仍受官吏的欺凌强暴逃到了草原上,然后又成了敕勒人的奴隶。
所以阿六拔也不知道他的生父究竟是谁,可能是鲜卑人、汉人、匈奴人、敕勒人,却唯独不是他的父亲。
对此阿六拔完全无所谓,反正每天在鞭子底下讨口的牛马,是没有资格谈论亲情的。
若非要给阿六拔安排一个姓氏,他倒是愿意跟着卫可孤姓,毕竟是卫可孤,将他从水深火热的生活中拯救出来的。
卫金,味精。
想到这里乐起突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卫可孤或许是姓卫,阿六在鲜卑语中有金子的意思。
那么将来阿六拔要是取一个汉名,应该就叫卫金。
阿六拔望着突然傻笑的乐起不明所以,但也丝毫没有担心是对方在嘲笑他。
眼前这个年轻的郎君一直都没什么架子,还喜欢向他们讨教,丝毫看不出他的兄长就是同卫可孤并称的“剧贼”。
阿六拔倒也不奇怪,不是这种性子的人,也入不了卫王的法眼。
“郎君,该走了。”
阿六拔提醒乐起,怕他不明白又补充了一句:“这里距离沟底太近,山里头天气又多变,转眼要是下了大雨就会猛涨水。
“”
这个道理乐起也懂,况且也还得趁着日头没落下,抓紧赶路多走一截一一可不敢在山里头走夜路。
众人都是身强力壮的年轻人,休息一会恢复得也快。乐起和阿六拔一起身,所有人都立马跟着动了起来。
果然不出阿六拔所料,众人才走了一个时辰不到,乌云就随着雷声压了过来,遮住了众人头顶上的带状天空。
此时马队正挤在沟谷的最窄处。
这段“路”宽不过三尺,左边是刀削一样的石壁,右边临着河沟。
豆大的雨点伴着四面来风砸在身上、石壁上发出令人胆寒的动静,然后又反弹上来腾起一团团水雾。刹那间整个沟谷仿佛都沉入海中一般。
暴雨来得急,去的也快,没多久了停了下来。
可是山上汇集的水流,又沿着石壁带着泥土冲了下来。刚才还在乱石中蜿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