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崇所说的小营,其实也是西路官军营寨的一部分。
只因一座营盘容不下所有人,且为方便堵住各个峪口,李崇将营寨摆成面向白登山的长条形,中间再用栅栏隔开。
故而两侧的部分被称为小营。
李崇毕竟是宿将,稍一冷静便发现,怀荒军看似声势浩大,实则已是强弩之末。
他们定是趁雨夜下山,并在营外埋伏了许久。可他们终究是血肉之躯,官军多少还有帐篷屏蔽,怀荒军却在暴雨中苦了一夜。
说到底,他们不过是强撑着一口气罢了。而官军人数数倍于敌,只要撤到小营稳住阵脚,等库狄洛带着取水的人回来,战场形势便会逆转。
眼下就看怀荒军和官军,谁更能苦战了。
李崇的亲兵终于赶了过来,叱罗邕赶紧招呼众人把中军大帐外的大纛从地上拔起就走。
李崇见状,急忙制止:“放下来!快砍倒!”
叱罗邕不明所以,转头却见慕容武带着一彪贼人冲锋在前。
这些人浑身是泥,宛若刚从地里爬出来,唯有手中钢刀反射着朝阳金光,甚是刺眼。
“糟了,定是冲着我们来的!”
叱罗邕恍然大悟,一摸腰间空空如也,顺手从身旁士卒身下解下一枚铜锤,抡圆了膀子就往大纛上砸。
纛杆由韧木削成蔑片,再与生漆、桐油、葛布、麻绳等粘合而成,受此巨力竟未折断,反而弯身弹起,将铜锤从叱罗邕手中震脱。
旁边一人见状,及时拔出腰刀才将其砍断。叱罗邕赶紧接过,卷起半截大纛便逃。
虽有小插曲,好在官军打仗虽不行,逃跑时倒清醒得很。
几乎没人还死守抢来的财物,大多见敌就跑,让只凭两条腿的怀荒军追都追不上。
况且李崇本人仅着单衣,身边亲兵也没几个穿戴齐整的,混入人群中瞬间就难以分辨。
慕容武没了目标,只得继续朝着空无一人的中军大帐冲杀。
贺赖悦和屈突陵的情况也不妙。
官军溃逃如崩,却跑得极快。虽说没让官军集结反击,杀伤却少得可怜。
怀荒军本以为官军定会拼命来救李崇,万万没想到,竟没一个军官想起这事,只顾着招呼自己人逃命。
战场陷入了一种特殊的僵持。
怀荒军无疑占了暂时上风,可人少力疲,难以扩大战果,只能眼睁睁看着官军在两侧小营慢慢集结。
继续攻杀还是趁机突出重围,成了摆在乐举面前的难题。
“胡洛真,走!叫上所有人搜罗营中马匹,先突出去!”
东南二十里外,东路官军新大营原本元渊的大营在白登山东正方向。
夺下甘泉子后,他选择大胆移营,将新营设在白登山东南麓前的一处坡地上。
这样一来,不仅离李崇的新营更近,昨夜西北方向的狂风暴雨对其影响也极小。
加之有丘洛拔报信,四更天见雨水渐小,元渊便命令全军起床预备。等李崇那边战事打响时,他连早饭都吃完了。
虽缺了于谨辅佐,元渊反而更谨慎,天未亮就派出多股哨骑往西麓探查,没一会儿就带回了消息:
怀荒军全军出动,突袭官军,西路已溃不成军。
“丘军主啊丘军主,你说你要是昨夜跟着乐举下山,岂不是现在已经逃出生天了?”元渊张开双臂让下人为他披甲,一边戏谑地对丘洛拔说,帐中诸将顿时轻笑起来。
丘洛拔可笑不出来。
元渊虽许了他军主之职,连他带过来的几名随从也各有职位,却始终没放松监视。
他此行最大的目的:连络乐起为其指路,却毫无进展。乐起来没来、到了哪儿,他一无所知。
“回禀殿下,今日逃了仍是贼,明日还得在殿下马前请降活命。末将倒是比他们少绕了些弯路。”
“还真是伶牙俐齿————好了,你先下去准备出阵吧!”
元渊穿戴好甲胄,在胡床上重重坐下,面前诸将站得愈发笔直。
“李大都督骄兵轻敌,置本王的提醒于不顾,自以为雨夜可高枕无忧,反倒被贼子所趁。诸君,该怎么做?”
元渊拖长语调,并非真在问话,而是要众人表态。
众将纷纷请命:“怀荒贼垂死一击,不过尔尔!末将愿为先锋,为殿下摧破贼军!”
元渊一边点头一边纠正道,“是去救李大都督。”
接着,他下令:“全军即刻出击,务必不留一个贼人!今日之战,凡有所获,本王分毫不取,全归众位。但敢有贪恋财物放跑贼人的,也休怪本王以军法论处!”
“是!”
元渊摩下兵马多来自并、肆的募兵和番兵,旗号驳杂,互不统属。
听闻元渊许诺将缴获全部分发,个个兴奋起来。他们比李崇的人晚进平城,早就眼红对方手中的财物。
如今西路官军被怀荒贼突袭,那些财物岂不成了无主的“贼赃”?
加之元渊提前下令整装备战,一时间营中车马喧器,人人争先,甚至有人嫌营门太小挡路,竟推倒营栅方便进出。
这当口,丘洛拔终于得以脱身。
其实元渊仍存了份小心,让人看住他,可这会众人都忙着出阵,谁还顾得上几个从白登山上下来的叛兵?
丘洛拔先是佯装带着亲随收拾行装武器,故意拖慢速度,终于让看管的人不耐烦,丢下他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