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起来,招手唤她靠近些。“你叫裴念秋?"他问。
阿念颔首:“我是裴念秋。”
离得近了,愈发能感受到秦溟容颜惑人。他脸上萦绕着挥之不去的病气,眉眼难免显得阴沉,然而罕见的银发浅眸又弥补了这一点。阿念看着他,便会联想到残冬的雪,岁末的月,冰凉高傲且带着怪异的腥气。她看他,他也看她。
数息过后,他用冰凉的手背碰了下她的脸颊。“…我知道了。“秦溟倦怠般垂了眼睛,不再看她,“你回去罢。”知道什么了?
这就结束了?
阿念一头雾水地来,满腹疑惑地走。
再次回到裴宅,见裴怀洲,她将自己的见闻一股脑倒出来。裴怀洲听得很认真,笑笑问道:“阿念,你觉得秦溟是个怎样的人?”“很好看。“阿念遵从本心,“但是性子很傲慢,不好相与。”裴怀洲微笑叹道:“好看就行。好看的人,总归顺眼些。他生来富贵至极,金玉为衣,琼室瑶台,除却身体病弱,再无烦恼。这样的人,总要有些傲慢的。但他能将傲慢摆在明面,便比秦屈更真诚。就算是个麻烦人物,阿念也有本事对付他,甩开他。”
阿念疑惑:“我需要对付他么?季随春的事,秦氏现在也掺和进来了?”裴怀洲说:“不是现在。”
他今天真的很奇怪。
“阿念,你不必为秦溟费心。我们商量好的事不会变。"裴怀洲语气愈发温和,“顾楚明日在云园设宴,你随我一同前往。用裴念秋的身份。届时,你我都能得偿所愿。”
阿念揣着满肚子疑问回到花榭。
次日下午,她和裴怀洲同去云园。路上遇到了一支送嫁的队伍。这队伍并不热闹,反而异常安静,如同青灰色的河流,淌过宽阔街面。骑马走在最前面的,竞然是季随春。他将脊背挺得笔直,双手紧握缰绳,脸上无一丝表情。在他身后,队伍中央,是一辆垂着青帐的婚车。阿念恍惚想到,今天应当是季家三房娘子出嫁的日子。三房没有其他兄弟,只能是季随春出面护送。将一个年轻美好的女子,送到陌生的鳏夫手里。她问赶车的岁平:“季随春能抛头露面么?”岁平低声回答:“我们的人也跟着。郎君说无事,越是这种时候,越要姿态自然,顾楚暂时还不会动手。”
阿念一时也猜不透顾楚的打算。
她暗自忖度着,待车马抵达云园,由婢子引着去到一片开阔草坡。坡上有蜿蜒溪流穿行而过,两岸设锦席案几。北岸坐了许多世家子弟,南岸则是女眷聚集闲聊的地界。上游一座临水敞轩,可把酒言欢,可俯瞰全场。阿念捡了个靠近敞轩的位置。隔着溪流遥遥望向对面,几乎认不出几张熟脸。季家没来多少人,季应衡倒是在场,和相熟的友人聊天。郡府的官吏也来了一些,阿念找到了纪玉。
她不担心被识破身份。谁也不会将贵女和粗婢联系到一起,更别提什么宁郎君。精细的妆容和贵重的衣裙是最好的伪装,因此她能够坦然注视着周遭的情况。
今日的宴席来了很多人。
如果朝远处的林子望去,隐约可以窥见西营将兵的踪迹。扭头看敞轩,轩中坐着个顾楚,嘴唇噙着怪异的微笑。他甚至没有卸掉铠甲,胸膛臂膀以及佩剑都染着深色的血。
裴问澜来了。在众人的寒暄簇拥下,和和气气进了敞轩,又被顾楚身上的血迹弄得惊疑不定。
阿念竭力侧耳倾听,才听清轩内只言片语。“都尉怎么满身的血?既是设宴款待宾客,不该如此…”“这有什么,我们也不是来正经喝酒寻欢的。"顾楚懒懒道,“我心烦,宰了几个水牢的靖安卫。如今还剩个温……”
“温荥其人,须得从长计议…”
“郡守不必操心此事……裴怀洲来了。”
阿念扭头,裴怀洲穿过人群,微笑着与诸位宾客答礼。他本与她一同出行,如今却来得最晚,便受人瞩目,皓皓然犹如夜中明珠。阿念知道裴怀洲每次外出都要精细装扮。然而今天,是他最用心的一次。他踩着众人的呼唤,披着赞赏的目光,一步步走上敞轩。有人唱喏:“问心宴,开一一”
恍惚间,阿念想起初见裴怀洲的夜晚。湖面画舫如缥缈仙境,微笑的年轻人凭栏而望,手指虚点浮沉挣扎的她。
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
如今阿念已经知晓整首诗的句子。她和着欢笑与丝竹声,细微而又轻薄地,念诵出未尾之句。
“极宴娱心意,戚戚何所迫.……”
戚戚何所迫?
声音落时,裴问澜拔出顾楚身侧的剑,搭在裴怀洲颈间。左右兵卫瞬间上前,踹在裴怀洲腿上,逼迫着他跪下来,背对所有宾客,迎接一场突发的审讯。“裴怀洲!”
阿念听到裴问澜的呐喊,声嘶力竭的,高亢怪异的。“裴怀洲,你欺瞒裴氏,暗藏萧泠,罪当伏诛!今日我便亲自动手,斩了你这孽子的脑袋,向天下人告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