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反倒提醒戚窈,她自装经书的口袋里掏出另一卷道,“这一卷是我给章序抄得祈福经,一会儿你拿去交给法师帮我烧了吧。”
章序还躺在麟知殿没有醒来。
白芷接住祈福经,“姑娘有心了。”
戚窈轻轻抚着小黄的毛,“事到如今,我也没什么能为他做的……”
平心而论,章序是个好丈夫,他尊重她,也没有世家子弟那些陋习。
若是他真的……
白芷瞧着自家姑娘半垂的侧脸,若是姑爷真的醒不过来,姑娘这般容貌,我见犹怜,在那偌大的章府,又该如何过活……
白芷去后殿帮戚窈交经书和祈福经,后殿台阶多,不便推轮椅,戚窈便坐在前殿等她出来。
小黄忽然吸吸鼻子,一阵躁动,戚窈本就虚拢着它,一个不备,便被它跳出怀抱。
“小黄!”
小黄没能跑几步,便被一只大掌拎住脖颈提了起来。
“小黄?”
低低的嗓音抚过耳廓,带着几分慵懒的好听。
来人正是谢淮殷和他手下的副将谢劲。
“哎,这不是将军你整来的那只狗吗……”
“将军,你眼睛不舒服吗?”
谢劲眨巴着圆溜溜的大眼和谢淮殷回望。
谢淮殷看着这榆木脑袋,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不止是不是被他气出什么好歹。
小黄被谢淮殷两根指头拎在空中,有些委屈巴巴。
“这是你的小狗吗?”戚窈缓缓问。
戚窈坐在轮椅上,谢淮殷身量又高,站在她面前跟个小山似的。
女郎扬着脸,这个视角,能完整看到她洁白修长的脖颈,形状分明的锁骨,以及……
谢淮殷视线上移,打量她的神色。
女郎神色焦急,仿佛他是什么穷凶极恶之徒,下一刻就要将这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狗剥皮示众。
对一只狗都能急得泪眼汪汪,为何当年对他……
可以那样狠心呢?
戚窈有些疑惑,真是他的小狗吗?她不记得谢淮殷喜欢狗呀。
小黄被拎得实在不舒服,又开始挥起四肢挣扎,戚窈心中一急,下意识伸手拉住谢淮殷衣角。
“谢淮殷!”
谢淮殷垂下眼,视线落在那只素白的手指上,腕骨这样纤细,一折就会断,是生来就未曾没吃过苦的女郎才会有的一双手。
戚窈没察觉谢淮殷情绪波动,她如今的注意力都在他手中的这只小狗身上。
她望着他,十分认真一字一句道,“我记得你不喜欢小狗的,如果这真是你的小狗,我可以和你换任何东西,只要我有……”
她说完,谢淮殷终于掀起眼皮望了自己一眼。
她等着他开口索要交换的筹码。
他却只是望着自己。
时间一刻一刻过去,谢淮殷依旧没有开口。
难以捉摸的情绪叫戚窈地心渐渐悬起来。
她后知后觉自己是这样大言不惭,谢淮殷如今贵为新朝权贵,金钱地位一应俱在,他对戚氏还能有什么图谋呢?
往后,戚氏说不定还要仰仗他鼻息。
谢淮殷终究没开口索要他想要的“筹码”,大发慈悲一般,将小黄扔在她怀中。
一旁看戏的谢劲忙回神跟上谢淮殷脚步。
小黄“汪呜汪呜”扒拉戚窈肩膀,戚窈伸手揉揉小黄,“你真是它捡来的吗?”
小黄不会说话,只能呜咽两声。
戚窈叹气,“看来他真的讨厌我,你是被我连累了。”
“下次见到他要绕道走,知道吗?”
小黄哼唧两声,不见谢淮殷回头,终于哼唧两声,耷拉下耳朵。
“将军,将军您走慢点……”
谢劲在他身后嘟囔,“将军你喜欢戚娘子,送她狗却不让她知道,这什么时候才能追到戚娘子?”
谢淮殷终于忍无可忍顿住脚步,倏尔抬眼,那目光冷冽如雪。
谢劲挠挠头,“您去暖阁后面找狗洞我都看见了……”
他在追她?
简直荒唐到可笑,他是看那日她伏在他肩头,哭得实在太惨。
他只是在可怜她而已。
谢劲嗓音越来越低,他真不懂这些城里人的弯弯绕绕,他明明说得都是实话,那要是不喜欢戚娘子,为什么还送她东西?
谢淮殷怒极反笑,“近来事务繁多,忙完我再收拾你。”
谢淮殷抬步跨过门槛,入了神思殿。
后殿法师瞧见谢淮殷,早已听闻这尊“杀神”的名号,却未曾想到他竟是个面容俊朗的年轻郎君。
登基大典在即,谢淮殷奉命操]办,一众事宜亲力而为。
只听他缓缓问,“大典祭祀所要经文,可收齐否?”
法师忙将一沓经书奉上,“俱在此处。”
穿堂风席卷而过,烛火摇晃,香案上另一摞写满经文的薄纸呼啦作响,飘散几张在地上。
谢劲热心肠,忙弯腰帮着法师拾起,入洛阳城后,他深觉不能再当个单纯武夫,没文化的亏他谢劲不吃。
因此这几日,他苦学认字,瞧见什么都想读一读:
“信女手抄……什么福经……吾夫章序,早日醒来……”
章序?
这名字好生耳熟,谢劲一拍脑门,这不是……这不是那戚娘子夫君的名字吗?
谢劲缓缓调转视线,瞧见自家将军冷若冰霜的侧脸。
“将……将军。”
“滚。”
佛门重地,谢劲麻溜滚了。
是夜,佛殿内烛火明灭,法师做完今日事宜,发觉白日送来的那一卷祈福经不见了。
法师想起白日里的那位杀神,烛火明灭映在他侧脸,那双瞳深而浓蛰伏于暗处,毫无敬畏,竟是杂糅着化不开的欲。
如此执念……
法师面朝佛陀,缓缓闭上眼,道了声:“阿弥陀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