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终淮闻言地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毫不掩饰自己的失落。
倪书钰侧目看去,男子眸色黯淡,抿直唇线,英俊的面庞染上了几分难过。兴许是他方才动人的话语太过掷地有声,此刻被她回绝后展现出的颓然,竟令她心中生出一丝恻隐。
她对他说话,仿佛是刻薄尖锐了些。
然而此人的风流多年来都名声在外。且先不说他的身份和动机都令她忌惮;大剧院后台初见时她就已经对他观感不好,第二次在器乐馆外,她体面拒绝,他却穷追不舍。
后来在丽都,她亲眼瞧见他与梁浅耳鬓厮磨,这更是无可抵赖。
她一向反感烂桃花,偏偏他又是油腔滑调惯了,一派的厚颜无耻,处处踏在她雷点上。
倪书钰垂下眼,看到许终淮捏紧单子的指尖略微泛着白。
他与她仅有咫尺之遥,军装上浅淡干净的皂荚香味几乎触手可及。
喻漾眨了眨眼,瞧着两人当下的情状,倒又是许司令略显楚楚可怜了。
感情本就是一场博弈,用情更深的难免有卑微姿态。但不论他是故意示弱卖惨,抑或真心失落难过,至少当下,他的神情确实令她这个旁观者微微心酸。
其实说到底,她们对许终淮的看法也有不少偏见和臆测,想来书钰对此应当心中有数。
她悄悄抬手,轻轻拉了拉倪书钰的袖口,示意她委婉些。
倪书钰的手指微微一动。
阿漾的意思她明白,一切尘埃未定,确实还是不要闹得太僵的好。虽说她觉着许终淮并不是心胸狭窄之人,但不得罪人总是稳妥的。
再者,总对别人疾言厉色也不合适。
她抬头看向许终淮,不露声色地轻舒一口气,再启唇时语气柔和了大半。
“我的意思想必已经表达得很清楚了。我实在对您无意,许司令若是真有心选一位心仪之人结秦晋之好,那上海宜室宜家的适龄女子比比皆是,您前程似锦,也实在不必于我一人身上浪费时间。”
她这番话可以说是极为诚恳了。相识以来的数次见面,她可是头一回如此与他耐心说话,循循善诱。
只是对他无意这句话,却已不知是第几次听到了。
许终淮久久望着她,眸中晦涩,一言不发。
他的目光太过复杂,倪书钰没有避其视线,不禁觉得有些如芒在背。
她看不懂他的眼神是什么意思,所以她必须等到一个准确的答复。若是今日能把一切说清楚,那就是最好的结果,她不必再担心他是否对倪家别有意图,也不用再查关于皖系的任何事情。
要知道,探查皖系政府的风险并不小。这世上的隐晦秘辛大小各异,多如牛毛。若是不慎知悉了什么不该触碰的,到时候更会引火上身。
然而她等了又等,足足过去有一分钟,许终淮却仍凝视她而不语。
喻漾紧张起来,悄悄握住了倪书钰的指尖。
倪书钰眼睫微垂,低头回握了喻漾的手。许终淮的眼潭漆黑幽深,看久了甚至目眩,她不想再同他对视了。
无论如何,她已经把意思完全送到,至于许终淮究竟怎么想,此刻她也只能是有心无力罢了。
她叹了口气,正欲告别,谁知一抬头,对上的却是他的笑眼。
她这才发现他今日的头发认真梳过。男子不知何时已经勾起唇弧,弯了眉眼,就在她方才低头的那一刹那。
他微笑,深眸里泛着了然,腔调是与之前不同的闲适和平静。
“倪小姐说得是。”
倪书钰一愣。这确实是她希望听到的话语,但真听到了,她反而觉得有些难以置信。
再瞧他这副神色,倪书钰越加狐疑,这人真想通了么?
“毕竟强扭的瓜不甜。”许终淮笑容可掬,将手里拿了许久的那几张单子慢条斯理对折起来,放进口袋,眼底的着色逐渐清湛如水,“从前是许某行事鲁莽了,还望倪小姐海涵。”
他的神态和动作都无懈可击,倪书钰一时之间实在难以分辨他的诚意。
罢了。她按下心底的疑惑,既然答复已经听到,今日同他这无端的对峙也算可以落幕了。
如此想来,随之更多的便是如释重负。
“许司令豁达,什么事情都一想即通。”倪书钰客套了一句,牵起喻漾的手,“既然如此,我们也就不耽误您的时间了。”
“好。”许终淮应声,笑得温润。
倪书钰松口气,正欲转身,却突然有一只手向她递来,她不禁一怔。
是许终淮。
垂眼看去,他的手掌修长好看,指节分明,精瘦的手腕只露出了一截,在墨绿色的衣袖中若隐若现,反倒衬得肤色略显白皙。
她复又抬眸,撞进了他澄澈平静的眼潭。
视线交汇,他朝她弯起唇,坦然从容的眉眼添上柔和,随后又向自己伸出的手侧了侧头示意。
喻漾站在倪书钰身后,看着许终淮定格的动作微微蹙眉。
倪书钰也望着他的手犹豫不定,握手?他这又是为何?
但几番思忖后,她最终还是顺了他的意。
她一手牵着喻漾,另一只手缓缓抬起,袖口柔软的布料顺着她的手臂滑下,露出了雪白皓腕。
女子纤细素手在空中停留了几秒,而后浅浅握住了对面之人的手指。
触碰的霎那,男子明显一滞。
许终淮定了一定,才缓缓收住宽大手掌,拇指轻轻搭在了她光洁的手背上。
他并未用力,只是虚握住了她递来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