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手,语气没有任何变化,仿佛刚才那十分钟的观察没有产生任何结论,或者结论早已在意料之中。
耿斌洋小跑过去,在他面前站定,保持适当的距离,身体微微前倾,表示倾听。
第一天的训练内容,就让耿斌洋有些意外——不是他预想中的高难度的技巧练习,也不是复杂的花式过人训练,而是最基础、最枯燥的原地控球。
“用你所有能用的部位,除了手。”
麦克教练言简意赅,指了指地上一个用白色胶带贴出的、直径大约两米的圆圈,胶带边缘整齐,显然是刚刚贴好的
“在这个圈里,保持球不落地,连续十分钟。脚背、大腿、胸部、头,随意组合。开始。”
他甚至没有问耿斌洋是否明白,也没有示范,只是下达了指令,然后退到场边,双臂交叉在胸前,左手腕上戴着一块黑色的运动手表,开始计时。
他的眼神再次变得专注,但这次聚焦在球和耿斌洋的脚上。
耿斌洋依言将球放在圈中心,用右脚轻轻一挑,球腾空而起,在灯光下划出一道清晰的抛物线,训练开始。
最初几分钟,他觉得这太简单了,甚至有些不解。作为职业球员,尤其是以技术和意识见长的中场球员,原地颠球是基本功中的基本功。他轻松地用双脚交替颠球,球在空中划出稳定的弧线,高度始终控制在腰部左右,触球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啪、啪、啪”。
偶尔加入大腿停球调整,感受球与大腿肌肉接触时的缓冲;再用胸部轻轻一垫,球在空中短暂停顿,然后下落,他用左脚外脚背接住,再换回右脚,游刃有余,像是在进行一种放松的游戏,一种与老朋友的无声对话。
他的注意力甚至有些分散,开始观察训练馆的环境:
墙上的标语是俱乐部的格言“Excellece&bp;Throuh&bp;Detal”(细节成就卓越),字体简洁有力;角落里的器材摆放整齐,有大小不一的标志杆、不同重量的沙袋、可调节的障碍物;窗外逐渐亮起来的天色,云层似乎薄了一些,透出一点微弱的、奶白色的光。
但几分钟过后,麦克教练的声音冷冷响起,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瞬间打破了他的放松状态:
“只用你的弱势脚(左脚)。停球高度不能超过膝盖。”
难度陡然增加,像是游戏突然调高了两个等级。
耿斌洋的左脚技术不算差——作为职业球员,他的双脚均衡性已经远超常人,在比赛中可以用左脚传出精准的长传,也能完成质量不错的射门——但精细控制力和稳定性确实不如右脚,那种“如臂使指”的感觉要弱一些。他必须立刻调整,将全部注意力收回到那颗皮球上,像是狙击手调整呼吸聚焦于目标。
右脚停下球,轻轻拨到左脚脚背。开始。
第一次触球就感觉到了不同。左脚的肌肉记忆不如右脚那么深刻,神经通路似乎没有那么畅通。触球时脚腕的角度需要更精细的调整,力度需要更精确的控制,多一分力球就弹得太高,少一分力球就可能掉地。球开始变得不那么“听话”,颠到第三下时,球弹起的高度稍微高了一点,虽然肉眼难以察觉,但确实超过了膝盖的预设线。
“专注!”麦克教练的声音不大,却像鞭子一样抽过来,在空旷的训练馆里带着回音
“感受脚踝的细微调整!不是用蛮力!用脚腕的弹性!像弹簧,不是棍子!”
耿斌洋深吸一口气,清冷的空气灌入肺部,让他精神一凛。重新开始。这次他降低了高度,让球几乎只是贴着脚背轻轻弹起,离地面只有二三十厘米,像是在进行一种极限的平衡游戏。这样控制起来更难,因为容错空间更小,每一次触球都必须完美,脚腕的摆动幅度、触球部位、发力时机都必须精确到毫厘。他的眼睛紧紧盯着球,世界缩小到那颗黑白相间的球体,和它与自己左脚接触的瞬间。
七分钟,耿斌洋的额头开始冒汗,汗水顺着太阳穴滑下,滴落在人造草皮上,留下深色的斑点。不仅仅是因为身体消耗——这种低强度的控球对体能的消耗其实不大,心率可能都不到120——更是因为精神的高度集中。
在这样一个狭窄的范围内,只用弱势脚进行低高度的连续控球,对神经的损耗是极大的。他必须屏蔽一切杂念,全部心神都系在那颗不断跳动的皮球上:
触球部位是脚背的哪个具体位置?是靠近脚趾还是靠近脚踝?脚腕的角度是多少?是微微内扣还是外翻?球旋转的方向是什么?是顺时针还是逆时针?下一次触球应该在哪个时机?是等球落到最低点还是主动迎上去?大脑像一台超频的计算机,处理着海量的细微信息。
世界缩小到这个两米的圆圈,和那颗黑白相间的皮球。训练馆的其他部分都模糊了,成了背景噪音。他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稳定而有力,像鼓点。
九分钟,小腿肌肉开始发酸。左脚的小腿肚传来清晰的酸胀感,那是平时训练中很少会专门锻炼到的精细控制肌群在抗议——胫骨前肌、腓骨长短肌深层纤维,这些负责精细调整脚踝角度和力度的肌肉,正在承受远超平时的负荷。注意力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涣散——可能只有零点一秒的走神,像是电脑屏幕的一次短暂闪烁。
可能是想起了上官凝练今天有没有戏拍,山里会不会更冷;可能是想起了昨天和王林雪吃饭时她说:
“哥,你得请我吃顿好的,我可是你的英国地接”
也可能是无意义的空白——就在这一瞬间,球颠得稍微高了一点点,虽然还是在膝盖以下,但轨迹出现了微小的偏差,朝着圈外飘去,像是要逃离这个禁锢它的圆圈。
“重来。”
麦克教练面无表情,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既没有失望也没有责备,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像是机器报告“任务失败”。他甚至没有说“从什么时候重来”,意思是整个十分钟重新计算。
耿斌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