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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造的是照妖镜》(1 / 4)

世人皆知陈玄影是长安第一造镜师,却不知他造的镜子从不照人。

达官贵人千金求镜,他只赠一句“镜有镜缘,人有人劫。”

直到叛军破城那日,他当众取出血肉铸成的最后一镜。

叛军首领对镜狞笑,镜面忽然漾开涟漪——

映出的竟是他七岁时,失手推落残疾病弟下井的狰狞面孔。

“此镜不照皮囊,”陈玄影染血的衣袖翻飞,“只照你最初杀人的模样。”

长安西市最幽僻处,有间铺子悬一乌木旧匾,上书“无机斋”三字,字迹清瘦,如寒枝挑雪。斋主陈玄影,是个异人。说他是个造镜的工匠,却又不见寻常工匠的烟火气,一袭青衫洗得发白,容色淡得像是雨前云雾,唯有一双手,稳定而洁净,抚过铜鉴锡石时,有种近乎虔诚的细致。坊间传闻,他造的镜子,神乎其技,然从不示人,更不售卖。达官显贵,携千金叩门,往往只得他立在幽暗的堂内,隔着竹帘,送出一句“镜有镜缘,人有人劫。”声调平平,却似深井投石,听得人心中无端一凛,那金帛便再也递不进去。

这日,暮色如倾墨,将长安的万千楼阁缓缓吞没。无机斋内未点灯,只有天井漏下最后一缕惨淡的灰光,落在陈玄影身前的工作台上。台上一镜初成,形制古拙,非圆非方,边缘似被岁月或流水蚀过,起伏不定。镜背无繁复纹饰,只阴刻着两句诗,正是“心地本无机,云镜照翠微”。镜面蒙着一层特制的油脂,尚未打磨,昏蒙蒙的,什么也照不见。

陈玄影指尖拂过镜背诗句,触感微凉。他抬眼望向天井上方那一方越来越暗的天空。近来,坊间流言如疫病蔓延,说关陇叛军已破潼关,旌旗蔽日,日夜兼程直扑京师。皇城方向,早已没了钟鼓的正常韵律,时而死寂,时而传来急促混乱的马蹄与呜咽号角。空气里,浮动着铁锈、灰烬与一种近乎绝望的焦躁气味。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手。掌纹淡薄,指节分明。这双手,铸过多少镜?他已不记得。每一面镜成,他都会想起师父临终前那双枯涸的眼,和那句比冰还冷的话“玄影,镜乃鉴物,亦可噬心。你造的镜,不照浮世皮囊,只问一点未染尘垢的本心。奈何…这世间本心,大多不堪一照。”说罢,溘然而逝。他继承了这间“无机斋”,也继承了这莫测的技艺与永恒的孤寂。

“嗒…嗒嗒…”极轻微的叩门声,指甲划过木纹般细碎,在这死寂的黄昏里,却清晰得惊心。不是寻常访客的拍打,带着一种鬼祟与急迫。

陈玄影不动。那叩门声又响了一阵,停了。片刻,一道压得极低、颤抖如秋风落叶的声音从门缝挤入“陈…陈先生…求您…开开门…救我……”

是个女声,年轻,却浸透了恐惧。

陈玄影走到门边,未卸门栓,只隔门道“此处无镜可请,亦非避祸之地。速去。”

门外静了一瞬,啜泣声起“叛军…叛军已至灞桥…他们见人就杀…我父…我父是东市署吏…已被…我逃出来…无处可去…都说您…您是高人……”语无伦次,绝望如潮。

陈玄影的手搭在冰凉的门栓上,良久,轻轻拉开一道缝隙。门外跌进一个身影,衣衫凌乱,满面泪痕污迹,依稀可见原本的清秀轮廓,正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女。她连滚爬进,立刻反身死死抵住门,胸膛剧烈起伏,望着陈玄影,眼中尽是哀恳。

“此处,”陈玄影看着她,目光里没有怜悯,也没有厌恶,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静,“也未必安全。”

“能躲一刻…是一刻…”少女喘息着,滑坐在地,忽瞥见工作台上那面未成的镜,蒙昧的镜面似乎动了一下。她怔住。

“别看。”陈玄影侧身,挡在她与镜之间,“那镜子,未成。”

话音刚落,远处,轰然一声巨响,地皮微震。紧接着,杀伐之声如盛夏的闷雷,滚滚而来,顷刻间盈满天地。火光猛地窜起,映红了半边天宇,也透过窗纸,在无机斋内投下跳动不安的红影。哭喊声、惨叫声、狂笑声、兵刃撞击声、马蹄踏碎瓦砾声…交织成一片末日图景,迅速由远及近。

少女面如死灰,牙关咯咯作响,缩在门后角落。

陈玄影却走回工作台前,坐下,拿起一块细腻的麂皮,开始缓缓打磨那镜面。他的动作依旧稳定,甚至称得上优雅,麂皮划过镜面,发出均匀而柔和的“沙沙”声,与门外的地狱喧嚣形成诡谲的对照。每一次擦拭,那昏蒙的镜面似乎便清透一分,隐约有幽光流转,却依旧照不出任何外界物象。

“先生…您…不怕吗?”少女颤声问,她无法理解此刻的平静。

陈玄影手下未停“怕,镜便成了。”

“这镜…究竟是做什么用的?”

“不做什么用。”陈玄影答,“它只等它的缘分。”

厮杀声已至坊墙之外,撞门声、劈砍木栅声不绝于耳。突然,“轰”的一声巨响,无机斋的院门被整个撞开!杂沓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粗野的呼喝涌入小院。

少女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陈玄影放下了麂皮。最后一抹油脂褪尽,镜面彻底光洁,却依然不是常见的银亮,而是一种沉郁的、吸纳了所有光线的幽暗,仿佛将门外滔天的火光与血色都吞了进去,只留下一片深不见底的虚无。

斋门被一脚踹开。当先闯入几名浑身浴血、甲胄残破的叛军兵卒,刀尖犹自滴血。他们猩红的目光扫过空荡简陋的堂屋,落在工作台后的陈玄影与角落的少女身上,狞笑浮现。

“哟,这儿还藏着两只耗子!”

为首的兵卒刚欲上前,一个沉厚的声音自门外响起“何事喧嚷?”

兵卒们闻声,如潮水般向两边分开,躬身垂首,杀气腾腾的脸上竟挤出敬畏之色。一人缓步而入。

此人约莫四十许,身量不高,却极为敦实,着一身玄铁重甲,甲片缝隙里塞着黑红的血垢。面庞方正,浓眉压眼,一部虬髯戟张,顾盼之间,戾气横生。正是叛军先锋大将,屠梁。他手中提着一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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