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太初有道,道化两仪。仪分阴阳,阳者升而为星月,阴者沉而为稻米。然天地有隙,二物相睽,天帝悯之,乃炼青、空二瓶。青瓶纳星月之光,空瓶盛五谷之实。忽一日,天风骤起,二瓶堕入凡尘,不知所终。
时有谶语流传:“青瓶现,星月乱;空瓶出,饥馑除。两瓶合,天地一;瓶何在?问此心。”
第一章下山
大业十二年,终南山紫霄观。
少年道僮清虚跪于三清殿前,掌心向上,承接着从师父枯瘦手中落下的两片龟甲。龟甲触手温润,刻痕却深如沟壑。
“此去红尘,”老道声音沙哑如秋风扫枯叶,“寻两件物事:一曰青瓶,高七寸三分,瓶身有星河暗纹,子夜观之可见星斗流转;一曰空瓶,形制朴拙如陶瓮,然无论装入何物,终显半空之态。”
清虚抬头:“师父,此二瓶有何妙用?”
老道长叹:“青瓶盛的是虚妄,空瓶装的是实相。世人多求实相而厌虚妄,却不知——虚妄若尽,实相亦枯;实相若满,虚妄反真。”
“弟子愚钝。”
“去吧,”老道阖目,“见瓶非瓶时,方知瓶何在。”
清虚叩首九次,背起三尺青锋与半囊粟米,踏着晨露下山。他记得昨夜观星,紫微晦暗,荧惑守心,天下将乱之兆。而师父要他寻的,却是两只瓶子。
山路蜿蜒如肠,清虚忽闻歌声。一樵夫担柴而过,喉间迸出俚曲:
“啊,两只瓶子,上帝遗忘之。
一只瓶子装星月,一只瓶子放稻米。
嗯,星月爱清净,嗯,稻米爱土地...”
清虚驻足:“老丈,此歌何来?”
樵夫抹汗:“俺也不晓,打小就会唱。听说是个云游和尚教的——和尚还说,这歌里藏着长生术哩!”说罢大笑而去。
清虚默念歌词,心头忽动。装星月的,必是青瓶;放稻米的,当是空瓶。但歌者为何反复追问“在哪里”?且末尾三叹“在心里”,此“心”是人心,还是天地之心?
他摇了摇头,继续前行。
第二章洛阳劫
时值隋末,烽烟四起。清虚入洛阳时,正逢王世充称帝,国号“郑”。
城中饿殍遍野,却有一处灯火辉煌——如意楼。楼主姓胡,自称西域商贾后裔,广发英雄帖:凡有异宝者,可入楼品鉴,优胜者得千金。
清虚本欲绕行,却见楼前告示绘有二瓶图形,赫然便是青瓶与空瓶!他按住剑柄,思忖片刻,还是踏入了那雕梁画栋之地。
厅内已聚数十人,各展奇珍:南海明珠大如鸡子,天山雪莲开若银盆,波斯宝刀出鞘有龙吟...胡楼主坐于屏风前,面白无须,眼含笑意。
轮到清虚,他拱手:“贫道无宝,只为寻宝而来。”出示龟甲拓片。
胡楼主眼神微凝:“道长寻此二瓶作甚?”
“师命难违。”
屏风后忽然传来女子轻笑。胡楼主击掌三声,两名侍女捧出锦盒。揭开红绸,左盒中正是青瓶!瓶身流转着幽蓝光晕,细看确有星纹。
“此瓶三年前现于终南山脚,”胡楼主道,“有农人拾之,置于室中,夜半满室生辉,星图投射于梁椽。然瓶中空空,唯清气盈溢。”
右盒开启,却是一尊陶瓮,色如黄土,瓮口有裂。
“此瓮出自洛阳粮仓,”胡楼主叹道,“去岁大旱,仓廪空虚,唯此瓮常满。然取之不尽,瓮却永呈半空状——此所谓‘空瓶’乎?”
清虚近观,见青瓶星纹竟与昨夜天象吻合,而陶瓮裂痕走势,恰似洛水河道。他心念电转:二瓶分置两地,却能感应天地方物,果真非同凡响。
忽闻门外喧哗,士兵涌入。“奉郑王令,收缴天下异宝!”为首将领径直走向二瓶。
胡楼主冷笑:“王世充暴虐,也配得此物?”袖中飞出银针,将领应声倒地。厅中大乱。
清虚趁乱取二瓶入怀,破窗而出。身后箭雨如蝗,他御剑而行,忽觉怀中二瓶微微发烫,竟似相互呼应。
第三章虚实辩
清虚遁至邙山古墓,方得喘息。取出二瓶置于石案,异象陡生:
青瓶自行浮起,瓶口倾泻出星光,在墓室穹顶布成银河;空瓶则嗡嗡作响,瓮口涌出金色稻穗虚影,落地即灭,循环不息。
星光与稻影交织处,竟浮现数行光字:
“青瓶非瓶,纳的是众生仰望之心;
空瓶非空,盛的是万物求生之欲。
若无仰望,星月只是顽石;
若无求生,稻米仅成草芥。
青瓶之贵,在使人知虚妄之美;
空瓶之妙,在使人懂实相之珍。
然世人多偏执:或溺虚妄而忘稼穑,
或贪实相而失星辰。
呜呼!孰能持两瓶而中正?”
光字渐淡,清虚恍然有悟。师父所谓“见瓶非瓶”,原是如此。
忽然,墓道传来脚步声。胡楼主提灯而入,身后跟着那位屏风后的女子——竟是一袭道装,眉目如画。
“道友果然在此,”女子稽首,“贫道玉真,与胡楼主皆奉师命守瓶。奈何天下大乱,二瓶气机已泄,需寻有缘人渡此劫数。”
清虚警觉:“尊师是?”
“终南紫霄观主,亦是你师。”玉真微笑,“三十年前,师父将二瓶交予我二人:胡师兄守青瓶于市井,我守空瓶于佛寺。然近日天象异变,二瓶躁动,师父才命你下山——你乃‘持瓶人’。”
“何谓持瓶人?”
胡楼主接道:“昔年天帝炼瓶时,留一谶语:‘持瓶者需明:大音希声兮,爱??才是惟一。’这‘爱’字非常情,乃是慈悲与智慧合一之心。唯有此心,能调和虚实,使两瓶归位。”
清虚苦笑:“贫道年幼道浅,何以当此大任?”
玉真指向二瓶:“你看。”
只见青瓶星辉竟缓缓流向空瓶,而空瓶涌出的稻影也渗入青瓶。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