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微明时,明军已追杀出二十馀里。
陈策在马上清点首级,亲卫呈上的帐簿上赫然记着“三千七百六十三级”,另有近千名汉军旗与蒙古兵跪地投降,押解的队伍排成长龙,望不到尽头。
“差不多了。”
童仲揆勒住马缰,指向远处抚顺城头的炊烟。
“建奴主力已撤回抚顺,依托城墙列阵,骑兵在城外游弋,再追怕是要中埋伏。”
陈策望着那座黑沉沉的城池,又看了看身后堆积如山的首级与俘虏,嘴角露出笑意:“今夜这军功,已经够弟兄们分的了。见好就收,回禀经略公去。”
两人对视一眼,当即下令鸣金收兵。
明军押解着俘虏,带着缴获的甲胄马匹,浩浩荡荡返回沉阳。
朝阳升起时,队伍已消失在浑河南岸的地平在线,只留下旷野上狼借的战场,与抚顺城头那些面色凝重的建奴兵卒遥遥相对。
另一边。
抚顺城门在身后缓缓关闭,李永芳勒住马缰,望着城墙上巡逻的建奴兵卒,胸口仍在隐隐作痛。
昨夜为了替黄台吉主力断后,他把自己仅剩的三百汉军旗老本几乎拼光了。
那些都是跟随他投降建奴多年的亲信,此刻却多半倒在了浑河岸边。
他原以为,这般“忠心耿耿”,总能换来八旗子弟们的另眼相看。
毕竟这些年他在汉人降卒中也算有些威望,若能借此机会跻身内核,日后未必没有出头之日。
可当他带着残部走进抚顺城时,周遭的目光却让他如坠冰窟。
路边的女真甲兵停下脚步,眼神里淬着毫不掩饰的仇恨。
几个相熟的汉军旗将官远远看着,脸上挂着幸灾乐祸的冷笑,象是在看一出早已写好结局的戏。
更有甚者,那些白甲护军的目光扫过他时,竟带着看死人般的漠然。
“怎么回事?”
李永芳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一种不祥的预感顺着脊椎爬上来。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刀柄,手指却有些发颤。
就在这时,街角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阿济格带着一队白甲护军迎面走来,这位努尔哈赤的第十二子,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只有眼底翻涌的戾气。
他的生母阿巴亥虽被“救回”,但幼弟多铎却死在了赫图阿拉,这笔帐,似乎已算到了所有汉人降卒头上。
“额驸辛苦了。”
阿济格走到李永芳面前,语气平淡得可怕,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就在李永芳以为这是安抚时,阿济格的手突然滑向他的腰间,轻巧地解下了他的佩刀,随手扔给身后的亲卫。
“你”
李永芳刚要开口,便被阿济格冰冷的眼神堵了回去。
“拿下。”
阿济格挥了挥手,语气没有丝毫波澜。
身后的白甲护军立刻上前,铁钳般的大手死死扣住李永芳的骼膊,将他按倒在地。
冰冷的铁链“哗啦”一声缠上他的脖颈四肢,磨得皮肉生疼。
“为什么?!”
李永芳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骇。
我为大金出生入死!昨夜断后,三百弟兄只剩五十人!就算没有赏赐,何罪之有?!
他看着阿济格躲闪的表情,心中又愤怒,又痛苦。
“阿济格台吉!为何如此待我?!”
李永芳被按在地上,铁链勒得手腕生疼,眼中血丝迸裂,声音嘶哑。
他想不通,自己为建奴卖命十馀年,就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为何落得这般下场。
阿济格转过身,脸上没了先前的戾气,反倒多了几分复杂。
他望着李永芳那张写满不甘的脸,缓缓叹了口气:“李延庚叛金,引明军焚毁赫图阿拉,父汗龙颜大怒他让我”
说到这里,阿济格的声音顿住了,喉结滚动,终究没能把后面的话说出口。
李永芳的忠心,他是看在眼里的。
当年抚顺献城,后来随军征战,这人虽为汉人,却比许多女真将领还要卖力。
可偏偏造化弄人,他生养的儿子李延庚,成了捅向建奴心脏的那把刀。
但阿济格深吸一口气,将心中的不忍丢到一边。
“父汗有令,诛你九族,处以凌迟之刑。”
阿济格的声音低沉。
“你为大金立下过汗马功劳,我不忍看你受那剐刑。”
说罢,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巧的瓷瓶,塞到李永芳手里。
瓶身冰凉,里面的液体轻轻晃动,散发出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杏仁味。
阿济格没有再看他,转身便走。
李永芳握着那瓶毒酒,铁链“哐当”落地。
到底,生了个逆子。
早知道,将那逆子杀了。
他到底还是心软了。
如今面对阖族被杀的情况。
李永芳没有哭,反而咧开嘴,发出嗬嗬的怪笑,笑声里满是悲凉与疯狂。
他兢兢业业做奴才,替建奴叩开辽东的门户,背负着“汉奸”的骂名,将汉人同胞的鲜血溅在自己的甲胄上
他以为只要足够卖命,总能换来一席之地,可到头来,因为自己的儿子,换来的不过是一杯毒酒,一个满门抄斩的结局?
“呵呵呵呵呵”
“我不甘!我恨啊!”
他猛地仰头,将瓶中的毒酒一饮而尽。
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瞬间灼烧起一片剧痛。
不过片刻,他便捂住喉咙,口吐白沫,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双眼死死瞪着抚顺城灰暗的天空,仿佛要将这世间的不公都刻进眼里。
一刻钟后,抽搐渐渐平息,那双眼睛依旧圆睁,却已没了神采。
很快,几个刽子手走上前来,将李永芳的尸体拖进了刑房。
按照天命汗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