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的足额配给,只够二十日。”
一阵抽气声。
“火药剩三成,箭矢剩两成,伤药用去四成。最重要的是,”陈泽顿了顿,“从厦门运来的第二批补给船队,原定昨日抵达,至今未见踪影。海峡昨夜起风,很可能延误,也可能……”
也可能被荷兰舰队截击。
后面的话陈泽没说,但所有人都懂。
大厅陷入死寂。
郑成功的手指在地图上滑动,最终停在嘉南平原的位置:“这里,南北百里,东西四十里,土地肥沃,水源充足。六十年前就有汉人开垦,后来被荷兰人强占。现在荷兰人缩在热兰遮城里,这片土地是无主之地。”
他转身,目光扫过众将:“如果我们现在不去占,等战后谁来占?荷兰人?还是土番?或者,又冒出个什么‘海上大王’?”
马信皱眉:“可屯田需要时间。播种、耕耘、收割,最快也要三个月。咱们等得了三个月吗?”
“所以不能只靠屯田。”郑成功走回主位,“何先生——”
坐在末席的何斌起身。这位老通事今日特意换上了一身儒衫,花白胡须梳理得整整齐齐。
“老朽在台湾三十年,对嘉南平原了如指掌。”何斌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此地原有汉民村落十七处,人口万余。荷兰人来后,强征土地,逼民为佃,但私下里,百姓依然在偏僻处偷偷垦荒。只要我们打出‘复汉土、均田地’的旗号,百姓必箪食壶浆以迎王师。”
“百姓手里有存粮?”马信问。
“有。”何斌肯定道,“荷兰人征收重税,百姓为了活命,都会藏粮。老朽估算,若能得百姓支持,至少可筹得万石粮米,解燃眉之急。”
万石,够四万大军吃十天。
马信动摇了。
郑成功趁热打铁:“屯田不是放弃攻城,而是以战养战。分兵两万,其中一万为屯田兵,专司垦荒;另一万为护田兵,在屯田区外围构筑防线,防备荷兰人袭扰。围城兵力虽减至两万,但我们可以改变战术——”
他指向地图上的热兰遮城:“从强攻改为困守。深挖壕沟,广设鹿砦,多布疑兵。让揆一以为我们主力仍在,不敢轻举妄动。同时,屯田兵以最快速度开荒,播种从福建带来的占城稻——”
“占城稻?”一个闽籍将领眼睛一亮,“那可是好稻种!耐旱、早熟,三个月就能收!”
“正是。”郑成功点头,“本将在厦门时,就让船队携带了三千石占城稻种。原本打算在台湾推广,如今正好派上用场。三个月,只要三个月,第一批稻米就能收获。到那时,我们粮草充足,可以跟揆一慢慢耗。”
计划很完整,但风险依然存在。
一个老将起身:“大将军,屯田之事老朽赞同。但两万是不是太多了?一万如何?既能垦荒,又不至于削弱围城兵力。”
“一万不够。”郑成功摇头,“嘉南平原虽好,但多年荒废,水利失修,要重新开垦需要大量人力。而且护田兵至少要五千,才能构成有效防线。一万五屯田,五千护田,这是最低配置。”
他看向众将,语气斩钉截铁:“此计虽有风险,但却是唯一生路。坐等补给,是将全军性命系于海风之上。主动屯田,是把命运握在自己手中。诸位——可愿随本将赌这一把?”
沉默。
长久的沉默。
然后,陈泽第一个单膝跪地:“末将愿往!”
马信咬了咬牙,也跪下了:“末将……听大将军的!”
一个,两个,三个……将领们陆续跪下。
最后,那个提出异议的老将长叹一声,也缓缓屈膝:“老朽征战四十年,从未见过如大将军这般敢行险招之人。既然大将军决意如此,老朽……愿为前驱。”
郑成功扶起老将,又一一扶起众将。
“诸君信任,成功铭记。”他抱拳,“屯田之事,关乎全军存亡,更关乎台湾未来。此战若胜,台湾永归华夏;若败……你我皆成孤魂野鬼,葬身海外。”
他顿了顿,声音转厉:“所以,只能胜,不能败!”
“诺!”众将齐声。
五月初四,黎明。
明军大营开始了前所未有的调动。
两万士兵被从围城前线撤下,在赤嵌楼前的空地上集结。他们卸下盔甲,换上粗布衣裳,手中的刀枪换成了铁锹、锄头、犁铧。从赤嵌楼和荷兰人废弃的仓库里,搜罗出所有能用的农具,不够的就地打造。
郑成功亲自点将。
陈泽为屯田总提调,统辖所有屯田事务。这个任命出乎很多人意料——陈泽是战将,不是文官,更不懂农事。但郑成功看中的是他的忠诚和坚韧。屯田是苦差事,需要能吃苦、能压得住场的人。
马信为护田总兵,率五千精锐在屯田区外围布防。他的任务是构筑防线、侦察敌情、随时击退荷兰人或土番的袭扰。
何斌为屯田参赞,负责联络当地汉民、分配土地、指导农事。老人家拿出了压箱底的宝贝——一本手绘的《台湾水利图》,上面标注了嘉南平原所有河流、水渠、堰塘的位置。
“这是老朽三十年心血。”何斌抚摸着发黄的图纸,眼中含泪,“当年汉民先辈筚路蓝缕,开垦出这片沃土,却被红毛夷强占。如今王师来临,老朽愿以此图,助大军重建家园。”
辰时正,大军开拔。
两万人排成长龙,从赤嵌楼向东北行进。队伍里除了士兵,还有三百多名自愿随军的工匠、郎中、乃至几个粗通农事的书生。郑成功几乎把军中所有“文化人”都派给了屯田队。
他自己则留在赤嵌楼,但派出了最信任的亲兵队长随行监督。
“告诉陈泽,”临行前,郑成功嘱咐亲兵,“屯田不只是种地,更是收民心。对当地汉民,要秋毫无犯;对土番部落,要以礼相待。我们需要的是朋友,不是敌人。”
“诺!”
队伍渐渐远去,消失在平原的晨雾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