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在甲板上回荡,几个军官从舱室里探出头,又赶紧缩了回去。
霍金斯沉默了。他当然明白这些道理,他只是……不想把英国这八艘船、八百条命,全押在一场胜算渺茫的赌博上。
远处传来号角声。
日本舰队那边,松平信纲登上了旗舰“瑞鹤丸”——那是一艘改装过的安宅船,船首绘着金色的鹤纹。他站在船头,朝着“七省号”的方向微微躬身。
“告诉各舰舰长,”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透着决绝,“明日辰时,准时起航。葡萄牙人和西班牙人……不等了。”
“那补给……”霍金斯问。
“港内还有多少存粮?”
“够四十艘船吃二十天。但如果要维持高强度作战,最多十五天。”
“十五天够了。”海登望向东方,那片海平面的尽头,就是邦加海峡,“十五天内,要么击败郑成功,控制马六甲。要么……”
他没说下去。
但霍金斯知道后半句是什么。
要么,就把这四十三艘船、五千条命,全留在那片狭窄的海峡里。
同一时间,果阿总督府。
安东尼奥总督的书房里,气氛比锡兰港口更加凝重。
桌上摊着一张巨大的南洋海图,上面用红蓝两色标注了双方的兵力部署。红点是明军,蓝点是联军。此刻,代表联军的蓝色标记稀疏得可怜——锡兰附近密集的一团,果阿附近稀稀拉拉几艘,马尼拉方向干脆一个都没有。
“席尔瓦主教还是不肯见您?”安东尼奥问身边的副官。
副官低头:“主教大人说……疟疾未愈,医嘱需要静养。但他托人带话,说西班牙舰队的最终决定,要等马德里的回信。”
“回信?从果阿到马德里,来回至少要四个月!”安东尼奥一掌拍在海图上,“四个月后,仗早打完了!到时候如果荷兰人赢了,会说我们临阵退缩;如果明国人赢了,会说我们勾结红毛夷——里外不是人!”
他焦躁地在书房里踱步,脚下的波斯地毯被踩出深深的印子。
三天前,当那封“荷兰密信”出现在他书桌上时,安东尼奥的第一反应是愤怒——范·德·海登这个混蛋,居然想把葡萄牙当枪使,战后还要把果阿周边的利益分给英国人?
但愤怒过后,是怀疑。
他找来三个最信任的情报官,让他们分析这封信的真伪。结论是:信纸确实是荷兰东印度公司的专用纸,火漆的印章也确实是范·德·海登的私章样式,但……笔迹有些微的不自然,像是模仿的。
“总督大人,”副官小心翼翼地说,“夜枭在果阿的暗桩,昨晚又活动了。”
安东尼奥猛地停下脚步:“抓到没有?”
“没有……但他们故意留下痕迹,像是……像是想让我们发现。”副官从怀中取出一张纸条,“这是在码头一个仓库里发现的,用葡萄牙文写的。”
安东尼奥接过纸条,上面只有一句话:
“郑成功承诺:若葡保持中立,战后马六甲关税两成分与葡,并保障果阿安全。言尽于此,好自为之。”
纸条的右下角,画着一只简笔的飞鸟——那是夜枭的标记。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到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安东尼奥盯着那只飞鸟,久久没有说话。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条边缘,脑子里却在飞速计算。
马六甲海峡去年的关税总收入,是一百二十万两白银。两成,就是二十四万两。这笔钱,相当于葡萄牙在印度所有据点年收入的三分之一。
更重要的是“保障果阿安全”——这意味着,只要葡萄牙不参与这次远征,明国就不会进攻果阿。而如果参与了呢?海登战败了呢?郑成功下一个目标,会不会就是果阿?
“总督大人,”副官压低声音,“还有一件事……我们在澳门的商馆今早送来急报,说郑成功派了特使,愿意用五十万两白银,赎回所有在马尼拉缴获的西班牙贵族私产。条件是……西班牙舰队不得参与此次海战。”
“五十万两?”安东尼奥眼皮一跳。
“是的。而且特使说,这只是第一批。如果西班牙保持中立,战后还可以谈菲律宾的‘特殊贸易地位’。”
安东尼奥缓缓坐回椅子,感觉浑身发冷。
他现在明白了,全明白了。
那封“荷兰密信”是不是郑成功伪造的,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郑成功在用真金白银,一点点撬动这个刚刚结成的同盟。
葡萄牙要马六甲关税,西班牙要赎回财产,英国想要新加坡和贸易特权……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价码。海登能给什么?只能给空头承诺,给一个“击败明国后大家都有好处”的虚幻愿景。
可问题是,真的能击败吗?
安东尼奥的目光落在海图上邦加海峡的位置。那里被红笔重重圈了起来,旁边标注着:至少四十艘明军战舰,八艘“镇远级”战列舰,两岸预设炮台四十七座。
胜算有多大?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如果这一仗败了,葡萄牙在东方最后一点家底,可能就全赔进去了。
“传令,”安东尼奥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我们的舰队……继续‘检修’。没有我的亲笔命令,一艘船也不许离开果阿。”
“就说风暴损坏严重,需要时间修理。”安东尼奥闭上眼睛,“另外,派人去澳门,秘密接触明国的特使。告诉他们……葡萄牙愿意保持中立,但条件要再谈。马六甲关税我们要三成,而且郑成功要书面保证,五年内不进攻果阿及葡属印度任何据点。”
副官记下命令,却没有立刻离开。
“还有事?”安东尼奥睁开眼。
“总督大人,”副官犹豫着说,“锡兰那边……真的不管了吗?海登真能打赢……”
“如果他真能打赢,”安东尼奥打断他,眼中闪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