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一滴眼泪终于从天皇眼角滑落,滴在纸上,与墨迹混在一起。他仿佛看见,这诏书一旦公布,那些还在各地抵抗的幕府忠臣——会津的保科正之,彦根的井伊直孝,越前的松平光通——他们将如何咒骂他这个“卖国天皇”。
但他没有停笔。
因为沈明渊说得对:败者,没有资格书写历史。
最后一个字落定,已是半个时辰后。天皇放下笔,整个人像被抽空了魂魄,瘫坐在蒲团上,脸色惨白如纸。
沈明渊上前,双手捧起诏书,仔细审阅。他看得很慢,逐字逐句,偶尔还会低声念出来,确认没有歧义、没有疏漏。
“陛下文采,臣佩服。”看完后,沈明渊真心实意地躬身一礼,“此诏情理兼备,正气凛然,必能动摇德川根基。”
天皇惨笑:“正气凛然?沈先生,不必安慰朕了。这不过是……刀架脖子下的屈膝之作罢了。”
沈明渊没有反驳。他将诏书平铺在另一张案上,取出随身携带的锦盒。盒中是一方金印——不是天皇的御玺,而是一方新刻的印,印文是:“大明征东大将军令旨之印”。
“陛下,”沈明渊将金印蘸上朱砂,“按约定,此诏需加盖两份印鉴。一是陛下御玺,二是大将军印。以示……明日合作,共讨不臣。”
天皇闭上眼睛,挥了挥手。侍立在一旁、全程瑟瑟发抖的掌玺官颤抖着捧出天皇御玺,在诏书末尾郑重盖上。然后是沈明渊手中那方金印,盖在御玺之旁。
一朱一金,并列纸上。
象征着天皇的权威,与明军的武力,在此刻合流。
“好了。”沈明渊小心翼翼吹干印泥,将诏书卷起,收入特制的铜筒中,“臣这便送去刊印。明日此时,畿内诸国,都将见到此诏。”
他转身欲走,天皇忽然开口:“沈先生。”
“陛下还有何吩咐?”
天皇睁开眼,眼中是深不见底的疲惫:“告诉李将军……朕已按他所求,写了这诏书。朕只求一事:京都百姓,务必保全。这座城……有太多唐土传来的东西,太多平安朝的遗风,太多……朕的回忆。”
沈明渊肃容,深深一揖:“陛下放心。李将军有令:入京都者,秋毫无犯。违令者,斩。”
顿了顿,他又道:“将军还说,待日本平定,他愿陪陛下重游京都,看樱花,看红叶,看这座千年古都,在大明治下焕发新生。”
天皇没有说话,只是缓缓闭上了眼睛。
沈明渊退出清凉殿。殿外阳光刺眼,他眯了眯眼,看向手中的铜筒。这小小的铜筒,即将掀起席卷日本的风暴。
“沈大人。”赵铁柱迎上来,低声问,“成了?”
“成了。”沈明渊将铜筒递给他,“立刻送去刊印坊,调所有匠人,连夜赶工。先印五千份,明日午时前必须完成。”
“是!”赵铁柱接过铜筒,翻身上马,带着一队亲兵疾驰而去。
沈明渊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清凉殿外的回廊上,望向南方——那里,京都的街巷逐渐恢复了生气。明军士兵在街上巡逻,但纪律严明,对百姓秋毫无犯。一些胆大的町民已经打开门,探头探脑,见到明军也不躲闪,甚至有老人颤巍巍地递上一碗水。
“以王道伐霸道……”沈明渊喃喃自语,想起了出征前张世杰对他的嘱托,“最难的不是破城,是攻心。”
他转身,走向御所东面的“校书寮”。那里已被临时改为刊印坊,二十多名从明军随军民夫中挑选的刻字匠、印刷匠正在待命。更重要的是,那里还有三台新式的“活字印刷机”——这是宋应星的格物院在出征前特意赶制的,轻便易携,效率是传统雕版的十倍。
赵铁柱已经到了,正在大声指挥:“所有匠人听令!这是天皇讨幕诏书,一个字都不能错!李将军有令:印得好,每人赏银五十两;印错了,军法从事!”
匠人们凛然应诺,立刻开始工作。铜筒中的诏书被取出,由通晓日汉双文的文书官快速誊抄数份,分发给刻字匠。活字盘哗啦啦作响,匠人们的手指翻飞,将一个个铅字按顺序排入版框。
沈明渊站在一旁监督。他看到诏书上那些字句被拆解、重组、变成可以无限复制的铅字,忽然有种奇异的感觉——这不仅仅是文字的复制,这是权力的复制,是意志的复制,是一场无声战争的开始。
“沈大人,”一名年轻匠人满头大汗地抬头,“‘罄竹难书’的‘罄’字,活字里没有现成的!”
“现刻!”沈明渊毫不犹豫,“调两个刻工,立刻刻出来。其他部分先印。”
“是!”
刻刀在铅块上划过,碎屑纷飞。很快,一个新的“罄”字被赶制出来,嵌入版中。印刷机开始运转,滚筒沾墨,压纸,提起——第一张完整的诏书印成了。
沈明渊拿起那张还带着墨香的纸,仔细检查。字迹清晰,排版整齐,朱金二印赫然在目。尤其是那方“大明征东大将军令旨之印”,比天皇御玺更大、更醒目,仿佛在宣告谁才是真正的主宰。
“很好。”沈明渊点头,“就按这个标准,连夜赶印。五千份是底线,能印多少印多少。”
“遵命!”
印刷机开始全速运转。一张张诏书如雪片般被印出,晾干,整理,捆扎。沈明渊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出刊印坊。
他需要去见李定国,汇报进展。
青莲寺内,李定国正在听马广派回的哨骑禀报。
“侯爷!井伊军已过琵琶湖南端,正在石山寺一带扎营。兵力约三千五百,其中骑兵八百,皆赤甲赤旗,确实是井伊赤备主力。看架势,明日一早就会向京都进发。”
李定国站在沙盘前,手指点在石山寺的位置:“马广的骑兵到位了吗?”
“马将军已率两千骑兵潜伏在濑田唐桥南面的日野山林中,人衔枚,马裹蹄,井伊军完全没有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