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那支曾经不可一世的舰队变成海底的残骸,当那些曾经傲慢无礼的商人跪在龙旗下瑟瑟发抖——他们终于明白,这片海,从今往后只有一个主人。
崇祯四十一年四月初九,辰时三刻。
爪哇岛,巴达维亚。
这座荷兰东印度公司在东方的总部,曾经是整个南洋最繁华的城市。港口里停满了来自欧洲、印度、中国、日本的商船,街上到处是穿着各色服装的商人、水手、士兵、奴隶。教堂的钟声整点敲响,总督府前的广场上,士兵们列队操演,一切都井然有序。
但今天,这座城市的脸上,写满了恐惧。
港口里,只有几艘本地的小渔船。那些曾经遮天蔽日的欧洲商船,一艘也看不见。街上行人稀少,店铺关门,连教堂的钟声都显得有气无力。
恐惧的源头,停泊在港口外五里处的海面上。
那是明军的舰队。
四十艘战舰,一字排开。最前面的是“镇海”号,它的旁边是“靖海”号,后面是三十八艘从孟加拉湾战场上活下来的快船和战列舰。桅杆如林,帆樯如云,龙旗在海风中猎猎作响。
郑成功站在“镇海”号的船头,举着望远镜,望着那座灰白色的城市。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将军,”林翼走到他身边,“荷兰人派使者来了。”
郑成功放下望远镜:
“让他过来。”
巳时三刻,一艘白色的小船,从巴达维亚港口缓缓驶出。
船上坐着三个人。为首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荷兰人,穿着考究的黑色呢绒外套,戴着白色的领巾,手里拿着一顶插着羽毛的帽子。德林,是东印度公司的高级商务员,也是巴达维亚商会的会长。
他的脸色很白。不是天生的白,是吓的。
小船靠上“镇海”德林颤巍巍地爬上舷梯。他的腿在发抖,额头上的汗珠不停地往下滚。
“郑……郑将军……”躬,声音发颤,“鄙人范·德林,奉巴达维亚总督之命,前来……前来拜见将军。”
郑成功俯视着他:
“是!是!鄙人去过金山堡!那是……那是好几年前的事了!那时候,将军还在……”
他没有说下去。因为他突然想起,那时候他去金山堡,是去买海獭皮的。那时候,他还是个趾高气扬的商人,对着那些明人讨价还价。现在,他跪在这里,连头都不敢抬。
郑成功看着他:
“那时候,你买皮子,我收了五成税。你还记得吗?”
“记得!记得!将军大恩,鄙人没齿难忘!”
郑成功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
“这次,我不要五成。”
“将军,您要多少?”
郑成功伸出三根手指:
“三样东西。”
“请……请将军明示。”
郑成功一字一顿:
“第一,香料专营权。从今天起,南洋所有的香料,只能卖给大明。谁敢卖给欧洲人,杀无赦。”
“第二,关税减半。所有大明商船,在荷兰港口停靠,关税一律减半。荷兰商船进大明港口,关税加倍。”
“第三,赔款。孟加拉湾一战,你们杀了我们那么多人,这笔账,要用银子来算。”
“多……多少?”
郑成功看着他:
“三百万两。三年内付清。”
午时三刻,巴达维亚总督府。
“香料专营权……关税减半……三百万两赔款……”他一字一顿地念着,每念一句,脸色就白一分。
“这是抢劫!”他猛地一拍桌子,“他们这是抢劫!”
没有人回答。十几个董事,一个个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总督大人,如果不答应,明军就要攻城了。他们四十艘战舰,咱们只有几艘破船……”
布鲁克打断他:
“那就打!咱们在巴达维亚有三千守军,有炮台,有城墙。怕什么?”
一个老董事苦笑道:
“总督大人,三千守军?明军在孟加拉湾打了七天七夜,打垮了咱们一百二十艘战舰。三千守军,够他们打几天?”
布鲁克愣住了。
另一个董事道:
“而且,那些守军,有一半是本地土着。他们早就想造反了。明军一来,他们第一个投降。”
布鲁克跌坐在椅子上,喃喃道:
“难道……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
“总督大人,还有一个办法。”
布鲁克猛地抬起头:
“什么办法?”
“拖。拖到雨季。雨季一到,明军就没办法攻城。拖到欧洲的援兵来。”
布鲁克的眼睛亮了:
“对!拖!拖到雨季!”
“你再去一趟,告诉郑成功——条约可以签,但要容我们商量几天。”
他跪在郑成功面前,把那些话重复了一遍。
“……将军,条约的事,我们需要时间商量。请您给我们几天时间。”
郑成功看着他,忽然笑了:
“几天?”
“十……十天?”
郑成功摇摇头。
“五天?”
郑成功依旧摇头。
“三天?”的声音已经变了调。
郑成功站起身,走到窗前,指着远处那座灰白色的城市:
郑成功继续道:
“因为我不想杀人。城里有几万老百姓,有无辜的妇女和孩子。我不想让他们死。”
“但你们不要以为,我是怕了你们。我给你们一天时间。明天这个时候,我要看到签好的条约。否则——”
他没有说下去。
他把郑成功的原话,复述了一遍。
布鲁克的脸色,彻底白了。
“一天……一天……”他喃喃道,“他疯了吗?”
一个老董事站起身:
“总督大人,签了吧。再不签,就来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