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英茶楼二楼的暗窗外,是一条狭窄的死胡同。
两面都是青砖砌成的高墙。
常年不见阳光,墙根底下的积雪化了又冻,结成了一层滑腻的黑泥。
那根铸铁的雨水管表面,布满了粗糙的铁锈和凝结的霜花。
张金凤没有任何尤豫,双手死死抠住冰冷的铁管,双腿夹紧,象是一截沉重的原木,贴着墙皮无声地滑了下去。
靴底接触到黑冰的一瞬间,他顺势屈膝卸力,整个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发出多馀的声响。
陈墨紧随其后。
当他的手掌握住那根铸铁管时,铁锈刺破了掌心的皮肤。
他没有戴手套,那种透骨的冰凉直接顺着神经末梢扎进脑子里。
“稳住。”
张金凤在下面,稳稳地托住了陈墨的腰眼,将他接到了地面上。
两人贴着散发着尿骚味和霉味的砖墙站立。
胡同的尽头是一堵两米多高的死墙,翻过去,就是法租界地下管网的一个排污口。
此时,茶楼前街的喧闹声,已经顺着巷口漏了进来。
日本宪兵粗暴的皮靴声和步枪枪托砸在木门上的闷响,在这死寂的胡同里听得一清二楚。
陈墨没有立刻走向胡同深处,而是转过头,目光通过巷口那狭窄的一线缝隙,看向了街对面。
林晚还在那里。
测字摊旁的长条板凳上,林晚面前的那碗素面已经彻底凉了。
上面飘着的一层劣质猪油凝结成了白色的硬壳。
她手里拿着一双竹筷子,并没有往嘴里送食物,低着头,似乎在看着面汤里的倒影。
茶楼的大门,被四个穿着黄呢子大衣的日本宪兵堵死。
两名穿着黑色对襟绸衫的便衣特务,正站在门外的台阶上。
其中一个手里拿着一张纸,正在对身边的巡警吩咐着什么。
突然,那个手里拿着纸的便衣特务象是察觉到了什么,猛地转过头。
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向茶楼侧面的这条死胡同。
二楼的暗窗虽然关上了,但年久失修的木轴,在闭合时发出一声微弱的“吱呀”声。
在嘈杂的街头,这声音本该被完全掩盖。
可那个便衣特务显然是个老手。
他的直觉捕捉到,那一丝不寻常的动静。
只见他拍了拍旁边宪兵的肩膀,指了指胡同口。
紧接着,两人一前一后,手按在腰间的南部十四式手枪上,大步走了过来。
陈墨的呼吸瞬间放缓。
他将背部紧紧贴在冰冷的墙壁上,右手探入长衫的下摆,大拇指无声地拨开手枪的保险。
张金凤则象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微微弓起身子,左手反握着一把的匕首。
就在那两名日伪特务,距离胡同口还有不到十米的时候,街对面突然传来“哗啦”一声脆响。
林晚站起身时,“不小心”撞翻了测字摊旁,一个用来洗笔的粗瓷水盆。
浑浊的脏水泼洒了一地,溅在了旁边一个正准备进茶楼,看热闹的阔太太的丝袜上。
“哎哟!你这要饭的丫头没长眼睛啊!”
阔太太尖叫起来,手里的坤包直接砸向了林晚的肩膀。
林晚没有躲,硬生生挨了这一下。
她立刻弯下腰,装出一副诚惶诚恐、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丫头模样,连连鞠躬道歉:
“对不住,太太对不住!俺不是故意的,俺帮您擦……”
她一边说着,一边慌乱地去从怀里掏手帕。
结果手忙脚乱之下,一个用来缝补衣服的破旧针线包掉在了地上。
几枚木质的线轴滚落出来。
其中一枚正好顺着马路的坡度,咕噜噜地滚向,那两名正准备走向胡同口的特务脚边。
便衣特务的脚步,被这突如其来的骚乱打断了。
他低下头,看着滚到皮鞋边上的线轴,眉头烦躁地皱了起来。
然后抬起脚,将那枚线轴狠狠地踢飞,转头恶狠狠地骂道:“滚一边闹去!巡捕房办案,再敢在这儿碍眼,把你们全抓进局子里!”
这短暂的十秒钟。
对于胡同深处的陈墨和张金凤来说,已经足够了。
“走。”陈墨低喝一声。
张金凤一个助跑,单脚在墙面上猛地一蹬,借力跃上那堵两迈克尔的死墙。
他翻身骑在墙头上,向下伸出那只强壮的手臂。
陈墨抓住他的手,借力翻了过去。
落地的一瞬间,一股极其浓烈的恶臭扑面而来,混合着化学染料、粪便和腐败淤泥气味。
两人定睛一看,发现这里是一处隐蔽在两栋洋楼夹缝中的排污渠。
而前方不远处,就是一个生满铁锈的圆形下水道井盖。
张金凤在周围找到一根用来撬锁的扁铁。
然后将撬棍卡进井盖的缝隙里,双臂猛地发力。
伴随着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沉重的铸铁井盖被撬开了一半。
两人迅速钻了进去。
当井盖重新合拢的那一刻,周围陷入了绝对的黑暗。
……
聚英茶楼,一楼大堂。
说书先生早就停了嘴,抱着醒木缩在台子的角落里瑟瑟发抖。
几十个茶客被驱赶到大堂的中央,双手抱头蹲在地上。
地上到处都是摔碎的茶碗和瓜子壳,一片狼借。
楼梯上,传来了不紧不慢的皮鞋声。
王世荣单手插在西装裤兜里,另一只手柄玩着那根银头文明棍,神色阴沉地走了下来。
四个黑衣保镖紧紧跟在他的身后,手都按在怀里。
大堂中央,站着一个穿着日军中尉军服的年轻军官。
他的身边是一个穿着黑色巡捕制服的中国探长。
“赵探长,宫本太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