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租界地下管网的恶臭,象是一层甩不脱的黏腻油脂,死死地附着在人的皮肤和呼吸道里。
陈墨举着手电筒,光柱在布满藤壶状污垢的青砖墙面上来回扫视。他
手里的匕首柄轻轻敲击着墙体,传回来的声音从最初的略带空鼓,逐渐变成了令人绝望的沉闷与坚实。
“没路了。”
陈墨停下手上的动作,把匕首插回腰间的鞘里。
“平和洋行的地下金库,英国人在三十年代初建的时候,用的是双层青砖夹夯土。但这里……”
他用手背擦去墙面上的一层黑泥,露出里面灰白色纹理的现代建筑材料。
“日本人接管英租界后,对这里进行了倒浇灌加固。这是标号极高的军用混凝土,里面至少夹了双层螺纹钢筋。单靠我们手里的扁铁和匕首,就算挖上三个月,也掏不出一个能过人的窟窿。”
张金凤靠在长满湿滑苔藓的管壁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连续的地下跋涉加之高度紧张,让这名太行山上的硬汉也感到了深深的疲惫。
“那咱们这趟下水道算是白钻了?”张金凤吐出一口带着腥味的唾沫。
“这上面可是英租界,现在归了日本人管。咱们就这么两手空空地上去,连个落脚的窝都没有。”
“不算白钻。至少我们确认了,从地下进行物理突破是死路一条。在战争中,排除一个错误选项,本身就是极有价值的情报。”
陈墨转过身,将手电筒的光柱打向头顶上方。
在距离他们大约十米远的地方,有一个生满铁锈的检修井盖。
微弱的、带着灰蓝色调的天光,正顺着井盖边缘的缝隙艰难地挤进来。
“我们在暗处待得太久了。”
陈墨关掉手电筒,周围瞬间陷入绝对的黑暗,只有头顶那圈微光如同悬在半空的冷月。
“既然地下走不通,那就回到地面上去。”
“上去。”
张金凤没有二话,将手里的扁铁塞进腰带,摸黑走到竖井的铁梯前。
铁梯常年被污水浸泡,锈蚀得只剩下一半的厚度,踩上去发出危险的“嘎吱”声。
他双臂发力,象一头沉稳的老熊,无声无息地攀爬到了井口。
然后将耳朵贴在冰冷的铸铁井盖上,听了足足两分钟。
确认上方只有偶尔刮过的风声后,才用肩膀顶住井盖,缓缓地、一寸一寸地将其向上推开。
清晨刺骨的寒风瞬间灌入竖井,将下水道里沉积的沼气和腐臭味吹散了大半。
这里是原英租界戈登路背后的一条死巷。
两侧是典型的维多利亚风格的三层红砖洋楼。
但由于太平洋战争爆发后日军的强制接收,这些原本属于英国洋行的产业大多门窗紧闭,墙皮剥落,透着一股人去楼空的萧瑟。
陈墨和张金凤先后翻出井口。
两人身上的衣服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沾满了黑色的淤泥和不知名的黏液,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味。
“这副尊容,走到街上连巡警都得绕着走。”张金凤低头看了看自己,苦笑了一声。
“正是我们需要的效果。现在的天津卫,满街都是逃荒的难民和饿殍,越脏越不起眼。”
陈墨拉了拉有些变形的礼帽,目光迅速锁定了巷子尽头一栋带有阁楼的废弃钟表行。
按照老爹提供的坐标,那里就是备用安全屋。
两人贴着墙根,避开主街上偶尔驶过的日军边三轮巡逻车,极其隐蔽地从钟楼后院破碎的窗户翻了进去。
阁楼里弥漫着厚重的灰尘味。
无数个停摆的旧座钟、怀表散落在蒙着白布的长条桌上,仿佛时间在这里已经被彻底冻结。
林晚早就等在这里。
依然穿着那身素净的布旗袍,只不过外面多套了一件灰色的粗布罩衫。
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走上前,从角落的破木箱里拿出一个装着清水的瓦罐和两块干净的破布。
“先生,擦擦脸。”
林晚将浸湿的布递给陈墨,眼神里藏着深深的担忧。
“外面的情况怎么样?”
陈墨接过湿布,用力擦去脸上那些几乎要结痂的污泥。
“戒备森严。”
林晚走到阁楼那扇只能推开一条缝的百叶窗前,目光尤如瞄准镜般锁定着斜对面的街道。
“戈登路已经被封锁了一半。平和洋行的大门外,明面上有一个小队的日本宪兵,暗处至少有五个便衣暗哨。我看过他们的换岗规律,每两小时一换,中间没有任何交叉死角。哪怕是一只鸟飞过去,也会被特务的目光扒层皮。”
陈墨走到窗前,顺着林晚的视线望去。
通过百叶窗的缝隙,他看到了那栋属于平和洋行的坚固建筑。
花岗岩的外墙,带有厚重铁栅栏的拱形窗户,以及门口停着的那两辆装有重机枪的黑色装甲汽车。
“松本琴江很谨慎。她知道那两箱盘尼西林是致命的诱饵,所以她把笼子打造得毫无破绽。”
陈墨的目光在那些日军暗哨的位置上逐一掠过,大脑中飞速构建着这片局域的立体防御模型。
“先生,咱们真的要硬抢吗?”
张金凤一边用布擦着手上的污泥,一边走到窗前看了一眼,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就凭咱们三个,就算浑身是铁,也打不穿这层乌龟壳啊。更别说还要带着那么大两箱药撤退。”
“不抢。”
陈墨转过身,在一张满是灰尘的藤椅上坐下。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抵在下巴上,眼神中透出一种看透了资本与人性贪婪的冷酷。
“我们不仅不抢,我们还要让松本琴江和袁文会,求着把这批药从那个铁壳子里搬出来。”
……
与此同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