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租界,宫岛街,松本公馆。
窗外是天津卫三月里料峭的寒风,正卷着冰冷的海河水汽,像无数只无形的手,徒劳地挠着那厚重的双层玻璃。
玻璃内侧结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将室内与室外隔绝成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但在公馆二楼的这间主卧室里,却闷热、潮湿得象一个正在发酵的温室。
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得几乎化不开的甜香。
那是法国产的“夜间飞行”香水。
前调是佛手柑与橙花,中调是茉莉与玫瑰,基底却是龙涎香与麝香的兽性气息,混合着高档古巴雪茄燃烧后的焦糖味,。
这几种味道纠缠在一起,让整个房间的空气变得异常粘稠。
角落里,那台价值不菲的美国胜利牌留声机正缓慢地转动着。
黄铜喇叭里流淌出法国女伶慵懒、沙哑且带着微醺醉意的香颂。
唱针在黑胶唱片上摩擦出的“沙沙”底噪。
松本琴江靠在一张铺着酒红色天鹅绒床单的法式大床上。
身上只松松垮垮地披着一件纯黑色的真丝睡袍。
睡袍的质地极好,随着她每一个细微的动作,便如水一般在肌肤上流淌出幽暗的光泽。
她没有系带子,领口随意敞着。
她的头发完全散落下来,不再是那种一丝不苟的发髻。
浓密的黑发如瀑布般倾泻在肩头、背后,又铺散在酒红色的天鹅绒上,形成一种惊心动魄的对比。
几缕被汗水浸湿的发丝贴在修长的脖颈上,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平添了几分颓废的妖异。
左手端着一杯波尔多红酒。
不是本地酒楼里那种粗糙的喝法,而是真正的、来自波尔多左岸的陈年佳酿。
酒液在水晶杯里缓缓摇晃,挂在杯壁上的酒滴浓稠如泪,缓缓滑落时留下一道道暗红色的痕迹,象是血管被切开后缓慢流出的血。
而在她身侧,蜷着一个女人。
一个极其美丽的中国女人。
她叫白露。
曾经是法租界里小有名气的交际花,以一曲《夜上海》唱醉过无数达官贵人的心,也是某个早已倒台、被枪决在火车站外的军阀留下的外室。
但现在,那些都成了泛黄的旧照片,被锁在记忆的某个角落。
此刻,她是松本琴江在这个陌生且充满敌意的城市里,最珍爱的“私人藏品”。
白露披着一件月白色的绸缎寝衣,衣襟松散,露出一截光洁的小腿。
那小腿的线条流畅而优美,脚踝纤细,脚趾微微蜷缩着,象是不敢完全舒展。
松本琴江那只没有拿酒杯的手,修长,骨节分明,指腹上带着常年翻阅文档和握枪留下的薄茧。
那是权力的痕迹,是死亡的印记。
那只手此刻正漫不经心地穿过白露的发丝。
从发根到发梢,一下,又一下,象在抚摸一只温顺的猫,又象在检查一件心爱的瓷器是否有肉眼不可见的裂纹。
白露的呼吸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她微微阖着眼,睫毛却在轻轻颤动,象是随时会被惊飞的蝴蝶,又象是水面下隐约可见的游鱼,明明在动,却不肯浮上来。
“在想什么?”
松本琴江用日语轻声问,声音里透着餍足后的慵懒。
白露没有睁眼,只是将脸更深地埋向松本琴江身侧,脸颊隔着那层薄薄的真丝,贴在她的大腿上。
那是一个依赖的姿态,也是一个躲避的姿态。
躲避回答,躲避那双能看透一切的眼睛。
松本琴江笑了笑。
她慢条斯理地收回手,指尖掠过白露的耳垂。
那耳垂柔软而温热,带着活人特有的温度。
指尖顺着脸颊滑下,沿着下颌的线条,最终停在她脆弱的颈动脉上。
那上面跳动的脉搏,在她的指尖下清淅可感,一下,又一下,规律而急促。
象一只被攥在掌心的雀鸟,每一次搏动都在诉说自己的无能为力,每一次跳动都是在提醒自己:活着,但只是被允许活着。
“很厉害呢。”
松本琴江用日语轻声呢喃着,声音里透着病态的愉悦,象是品尝到了什么难得的美味。
“白露,你知道吗?人体和市场是一样的。当外部的刺激达到了某个临界点,理性的防御机制就会彻底崩溃,剩下的,就只有本能的恐慌和屈从。”
她的指尖微微用力,感受着那脉搏的跳动变得更快、更乱。
“就象现在,你的心跳。”
……
房间里只剩下留声机里女伶慵懒的歌声,以及地龙偶尔发出的细微爆裂声。
白露终于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黑白分明,此刻正蒙着一层薄薄的水光,象是清晨的湖面上升起的雾气,朦胧而湿润。
她仰起脸看着松本琴江,那目光里有顺从,有依赖,有恐惧,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松本琴江迎着她的目光,端起红酒杯,仰起修长的脖颈,喝了一大口。
酒液入口,她没有立刻吞咽,而是含在口中,让那苦涩与醇厚在舌尖缓缓化开。
然后,她微微俯身……
暗红色的酒液顺着两人相贴的唇缝缓缓渡过去,一部分被白露咽下,另一部分却来不及吞咽,顺着她的嘴角溢出。
酒液流过下巴,滴落在她那件月白色的绸缎寝衣上,洇开一小片暗红的痕迹,象是雪地里绽放的梅花。
松本琴江抬起头,看着那滴酒痕,目光里闪过一丝满足。
“这才是最完美的交易。”
她将空酒杯随手扔在厚厚的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酒杯在地毯上滚了半圈,停在那里,杯口还残留着一圈暗红的酒渍。
“我提供给你生存的空间,提供给你弟弟在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