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卫的四月,风里总是夹着一股海河水面上泛起的泥腥味。
这股味道穿过万国桥的钢铁骨架,掠过日租界林立的洋行招牌,最终在这座庞大城市的阴暗缝隙里沉淀下来,变成一种挥之不去的腐朽气息。
老道士,现在化名为王得水
他拄着那根磨得溜光的木拐杖,在法租界边缘的一条小街上缓慢地走着。
他的步伐不大,每一次拐杖落地,都仿佛在丈量着这条街道的衰败。
路边的一个早点摊前,排着长长的队伍。
一个穿着破旧长衫的教书先生,正从怀里掏出厚厚的一沓钞票。
那上面印着伪中华民国临时政府“联合准备银行”的字样。
这种被称为“联银券”的纸币,在日本人剌刀的强制推行下,已经成了市面上的唯一法定货币。
但它的购买力,却象这春日里的残雪一样,消融得令人绝望。
“老板,这麻花怎么又涨了?”
“昨天还是三千块一根,今天怎么就五千了?”
教书先生看着手里那一沓足有上万面额的联银券,声音里带着近乎哀求的颤音。
“嫌贵您别买啊!”
胖老板没好气地挥舞着手里的长筷子,将油锅里的麻花翻了个面。
“这联银券一天一个价,跟废纸有什么两样?我这买面、买油,人家背后要的都是现大洋或者金条。您手里的票子,明儿个早上说不定连擦屁股都嫌硬!”
这时一阵冷风吹过,教书先生手里没捏紧的几张联银券被风卷起,像出殡时抛洒的纸钱一样,在半空中打着旋儿,落在了泥泞的下水道格栅上。
没有人去捡。
因为在这个被经济统制和通货膨胀双重绞杀的城市里,
老百姓的命,甚至比不上那一小块被炸得金黄的劣质面团。
老道士收回目光,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深的悲泯与冷酷。
他没有去关注那些正在吸血的银行和金融机构,因为他知道,那只是日本人用来掠夺的工具。
真正的战场,在那些看不见的物资流转和人心贪婪之中。
风筝说得对,松本琴江是个精算师。
她用这些不断贬值的废纸,把老百姓手里最后一点真实的财富——粮食、棉布、甚至铜铁,全部榨干,用来填补日本帝国那巨大的战争窟窿。
老道士压低了瓜皮帽的帽檐,转身走进了一条名为“福安里”的狭窄弄堂。
这地方靠近法租界的老西开教堂。
他的目标不是教堂,而是教堂后墙外的一排旧书摊。
在地下工作者的世界里,城市的每一个角落都可以成为传递生死的邮箱。
他走到一个卖旧字画和线装书的摊位前。
摊主是个瞎了一只眼的半老头子,正缩在破棉袄里打盹。
老道士用拐杖在摊位边缘的一个缺角处轻轻敲了两下。
然后用缓慢的动作,从怀里掏出一本残破的《麻衣神相》,放在了摊位上。
书的封面上,有用极淡的铅笔画下的一个极其隐蔽的符号。
一个残缺的棋盘,上面只有一枚孤零零的“卒”。
摊主依然闭着眼,但那只放在膝盖上的手却微微动了一下,食指和中指交替敲击了三下膝盖。
信号送出去了。
老道士没有多做停留,转身继续向前走去,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去那个预定的安全屋,等待命运的敲门声。
与此同时。日租界,宫岛街,袁文会公馆。
这座占地极广的日式与西洋结合的洋楼,此刻戒备森严。
几十个穿着黑色短打、腰间别着短枪的青帮打手,象是一群护食的恶犬,在公馆的各个出入口来回巡视。
公馆二楼的书房里,烟雾缭绕。
袁文会,这个在天津卫呼风唤雨、心狠手辣的青帮头子,此刻正靠在宽大的真皮沙发上,手里把玩着两枚温润的狮子头核桃。
他的脸上有一道从左眼角一直延伸到耳根的刀疤,随着他咀嚼的动作,那道疤痕象是一条活着的蜈蚣在蠕动。
“金算盘,你确定那王世荣手里,有二十箱美国原装的盘尼西林?”
袁文会的声音有些沙哑,透着一股常年吸食鸦片留下的颓废,但眼神却亮得吓人。
干瘦的金算盘站在办公桌前,微微弓着腰,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容:“袁老板,这事儿千真万确。”
“王世荣那小子虽然滑头,但他不敢拿这种掉脑袋的事来消遣咱们。而且我让人去查了,最近确实有一批打着南京方面幌子的军列在天津卸过货。特高课那边虽然封锁了消息,但漏出来的风声,跟王世荣说的严丝合缝。”
袁文会停止了转动核桃,两枚核桃在掌心发出“咔”的一声脆响。
“二十箱啊”
“这要是弄到手,转卖给国军的游击队,或者是那些急着保命的达官贵人,这利润,翻上十倍都不止。”
袁文会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爆发出毫不掩饰的贪婪。
“可是老板,王世荣要的不是钱,是黄金和紫铜。”
“黄金咱们库里还有些底子,但紫铜和无缝钢管那可是日本人统制的军需品。松本课长最近查得极严,咱们大规模调动这些东西,恐怕瞒不过她的眼睛。”
金算盘小心翼翼地提醒道。
“松本琴江那个臭娘们儿!”袁文会猛地坐直了身子,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脸上的刀疤瞬间充血变红。
“老子带着青帮的弟兄,在码头上替她当牛做马,帮她镇压工人,帮她抢地盘。结果呢?她把肥肉都留给大日本皇军,连口汤都不给老子留!这几个月,她用那破联银券,把老子手里的硬货换走了多少?”
袁文会的胸膛剧烈起伏着,长期的屈辱和对财富的极度渴望,在这一刻彻底压倒了对日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