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雨天进行地下管网抢修,是再合理不过的事情。
但陈墨知道,在谍战的牌桌上,从来没有绝对的安全。
越是完美的计划,往往隐藏着越致命的深渊。
“替我谢谢周培安同志。”
陈墨转过身,将那套蓝色的帆布工作服拿在手里。
“等这局棋下完,如果我还能活着走出天津卫,我会去他的公馆,请他喝一杯真正的法国红酒。”
“老张。”陈墨将另一套工作服扔给张金凤,“换衣服。”
张金凤接住衣服,咧开嘴笑了一下。
那笑容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狰狞:“这身皮,可比那臭要饭的行头强多了。咱们这就去给那帮英国佬‘通下水道’?”
“不急。”
陈墨慢条斯理地解开自己身上的长衫纽扣。
“既然是演戏,就要演全套。公董局的工人,是要带工具的。王世荣那边准备得怎么样了?”
“早就备好了。”老道士回答道,“一辆印着公董局标志的工程手推车,里面装了洋镐、铁锹、防水油布,还有一套从德国洋行里弄来的重型液压剪。车就停在福安里巷子口的一间旧车棚里。”
“好。”
陈墨换上了那身深蓝色的帆布工作服,戴上了一顶有着宽大帽檐的雨帽。
他看向二楼的林晚。
“林晚,你留在外面。”陈墨的语气不容置疑。
林晚的身形微微一震,从阴影里走了出来:“先生,我要跟你一起去。”
“你不能去。”
陈墨看着她,目光温和却异常坚定。
“抢修下水道这种重体力活,不会有女人。你如果跟着,只会增加暴露的风险。而且……”
陈墨走到楼梯口,抬头看着这个一直像影子一样跟着自己的姑娘。
“如果松本琴江真的察觉到了什么,如果在那个地下金库里发生了意外,我需要一双在外面能够看清全局的眼睛。我需要一把能够在关键时刻,打断敌人咽喉的枪。”
“你去戈登路对面的那家‘起士林分店’的二楼。那里是一个绝佳的制高点。你要做的,就是盯着洋行门口的那些特务。如果我和老张在里面超过三个小时没有出来……”
陈墨停顿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决绝。
“你就去找王世荣,告诉他,计划失败。让他立刻掐断所有的线索,带着漕帮的弟兄,彻底潜伏。”
“那你呢?”林晚的声音微微发颤,手死死地抓着楼梯的木栏杆。
“我?”
陈墨笑了笑。
“如果我没出来,那这天津卫的地下水道,就是我最好的坟墓。总比被松本琴江绑在刑讯柱上,一点点剥皮抽筋要体面得多。”
林晚没有再说话。
“我明白了,先生。”林晚点了点头,将那把莫辛纳甘步枪的布包背在身上。
清晨五点半。
雨依然在下,天空中泛起了一种死灰色的微光。
陈墨和张金凤推着那辆装满工具的工程手推车,走出了废弃仓库所在的弄堂。
街道上空无一人。
路灯在雨水的冲刷下,散发着凄冷的光晕。
推车的胶轮碾过积水的柏油路面,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在这死寂的清晨,显得格外清淅。
他们就象是这座庞大城市机器中两个微不足道的齿轮,正缓缓地、坚定地,向着那个最危险的内核部位滚动。
……
同一时刻。日租界,海光寺,松本公馆。
留声机里的法国香颂已经停止了播放,唱针在空白的胶木唱片上空转,发出单调的“沙沙”声。
松本琴江穿着那件纯黑色的真丝睡袍,赤着双脚,站在宽大的落地窗前。
窗外的冷雨拍打着玻璃,模糊了这座城市的轮廓,也模糊了她那张苍白且精致的脸。
她手里端着一杯黑咖啡。
白露象一只受惊的猫,瑟缩在巨大的天鹅绒大床的角落里,身上裹着一条毯子,露出的肩膀上满是青紫色的掐痕。
她不敢发出一点声音,甚至连呼吸都压得很低,生怕惊扰了这个女魔头的思绪。
“当、当、当……”
桌上的座钟敲响了六下。
松本琴江端起咖啡,抿了一小口。
冰冷的苦涩在口腔里蔓延,让她那颗因为一夜未眠而有些亢奋的大脑,保持着极其敏锐的清醒。
“笃笃笃。”
卧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进。”松本琴江的声音慵懒而冰冷。
一名穿着便衣的女特务推开门,躬敬地低着头,没有去看不远处床上那个半裸的女人。
“课长阁下。袁文会又那边有动静了。”女特务汇报道,“他们的人正在黑市上,强行收购任何形式的紫铜。”
松本琴江的嘴角勾起一抹优美的弧度。
“贪婪,是人类最美丽的毒药。”松本琴江轻声呢喃着,手指在咖啡杯边缘轻轻摩挲。
“课长,那我们什么时候收网?”女特务问。
“不急。等鱼把饵彻底吞进肚子里,等他把所有的钱都砸在赌桌上的时候,才是割肉的最佳时机。”
松本琴江转过身,将咖啡杯放在窗台上。
“平和洋行那边,有什么异常吗?”
“一切正常。”女特务回答,“明哨按照您的吩咐撤走了一半。暗哨增加了一倍。整条戈登路连一只老鼠都进不去。不过……”
女特务稍微停顿了一下。
“不过什么?”松本琴江的眼神微微一闪。
“不过,法租界公董局工程处那边,刚才发来了一份报备公函。说是戈登路靠近洋行一侧的主排污渠道出现了严重的堵塞和沉降隐患,为了防止雨水倒灌,他们派了一个抢修小组,今天早上要进行市政施工。”
听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