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样的:
“我是西山省青河县的医生。所谓的‘医共体’,就是县医院把乡镇卫生院的病人往上拉,美其名曰资源共享。实际上,卫生院更空了,县医院更挤了。三明经验是强基层,我们这是抽基层。形式主义!”
这条评论下面有十几条回复:
“层主胆子真大,敢说真话。”
“我们这里也一样,开会轰轰烈烈,落实马马虎虎。”
“三明经验的核心是医疗、医保、医药三医联动,我们只学了皮毛。”
“听说上面要下来检查,都在搞材料医改。”
林念苏盯着屏幕,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他打开另一个窗口,登录医院的内部论坛,这是医生们私下交流的地方,说话比较直。
搜索“三明医改”,跳出来几十条帖子。
大部分是转发各地的报道,但有几条讨论帖,点进去一看,都是基层医生在吐槽:
“我们市搞医共体,把卫生院的ct机拉到县医院,说是‘资源共享’。结果卫生院没设备了,病人只能往县里跑。县医院排队更长了。”
“医保支付方式改革,说是按病种付费。但病种标准定得死,很多复杂病例医院亏钱,最后要么推诿病人,要么让患者自费做检查。”
“三明经验的核心是斩断医药利益链,我们这里呢?药品集中采购搞了,但医生开药的回扣从明转暗了。换个名目而已。”
林念苏一条条看着,眉头越皱越紧。
这时,办公室门被推开了。
张涛端着饭盒进来,看见林念苏盯着电脑,凑过来看:“看什么呢这么认真?”
“三明医改的讨论。”林念苏说,“涛哥,你对三明医改了解多少?”
“了解啊,怎么不了解。”张涛在对面坐下,打开饭盒,“全国都在学嘛。但我跟你说句实话,真学到精髓的,没几个。”
“怎么说?”
张涛吃了口饭,含糊不清地说:“三明医改的成功,有几个关键点。第一,主要领导真抓真管,不是喊口号。第二,医疗、医保、医药三医联动,动了真格。第三,建立了一套科学的考核和薪酬体系。”
他顿了顿:“但这些,其他地方很难复制。为什么?因为触动利益啊。药品回扣、检查提成、医保资金挪用……这里面的利益链太深了。你真要改,得得罪多少人?”
“那西山省这些报道……”
“表面文章呗。”张涛嗤笑,“开会、发文、搞试点、写材料,一套流程走下来,政绩有了,实际呢?该怎么样还怎么样。我有个同学在西山省医院,他说他们那儿搞‘医共体’,就是签个协议,挂个牌子,卫生院还是那个卫生院,县医院还是那个县医院。除了多开几次会,多写几份材料,什么都没变。”
林念苏沉默了。
张涛看他一眼:“怎么,你爸让你关注这个?”
“嗯。”
“那就对了。”张涛压低声音,“我听说,上面对三明医改推广不太满意。很多地方学歪了,搞形式主义。你爸这个位置,肯定得抓典型。等着看吧,马上要有动静了。”
吃完饭,张涛走了。
林念苏坐在电脑前,把那些评论和帖子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给父亲回了条信息:
“看了。感觉是形式大于内容。很多地方把三明经验简化成开大会、挂牌子、写材料。真正的核心,三医联动、斩断利益链、重建激励机制,没学到。”
几分钟后,回复来了:
“明天上午九点,院第二会议室,有个关于三明医改推广情况的汇报会。你来旁听。穿正式点。”
林念苏一愣:“我去旁听?合适吗?”
“合适。你就坐在后排,只听不说。我要你看看,那些汇报材料是怎么包装出来的。”
周一上午九点,院第二会议室。
椭圆形的会议桌旁坐了二十多人。
卫健委、医保局、发改委、财政部、人社部等相关部委的负责人,还有来自西山省、西江省、江东省等六个省的分管副省长和卫健委主任。
林念苏坐在靠墙的旁听席,面前放着笔记本。
他特意穿了白衬衫和深色夹克,看起来像个普通工作人员。
林杰走进来时,所有人都站起来。
“坐。”他走到主位,没看任何人,“直接开始。西山省先汇报。”
西山省分管副省长赵建国五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声音洪亮:“首长,各位领导,下面我汇报西山省推广三明医改经验的情况。”
他翻开厚厚的汇报材料。
“我省高度重视三明医改经验推广工作,省委省政府主要领导亲自部署,成立了高规格的领导小组。全省召开动员大会128场,培训医务人员32万人次,印发学习材料15万册……”
林念苏在笔记本上记下:“动员大会128场,培训32万人次,材料15万册。”
赵建国继续:“在医共体建设方面,我省已组建县域医共体46个,覆盖所有县市区。县乡医疗机构实现六统一:统一人事管理、统一财务管理、统一资源配置、统一医疗服务、统一信息平台、统一绩效考核。”
“在医保支付方式改革方面,全面推行按病种付费,覆盖病种数达到320个。同时,开展drg付费试点,在3个市先行先试。”
“在药品耗材采购方面,全面执行国家集采结果,全省药械价格平均下降52。同时,开展省级集采,新增降价品种187个……”
一条一条,数据详实,举措有力。
听起来,西山省的三明医改推广工作做得非常好。
林念苏一边记,一边回想网上那些评论,材料医改、形式主义。
他抬头看向赵建国,又看看坐在赵建国旁边的西山省卫健委主任孙伟,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脸上带着微笑,偶尔在赵建国汇报时点头附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