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杰在清远县待了三天。
第一天,他看了县医院的财务报表,发现数字有些不对劲。
医保结算清单上的住院人次,比医院自己统计的住院人次多了将近一倍。
也就是说,有一半的所谓的住院病人,在医院的病历系统里根本找不到。
这些人是谁?
从哪儿来的?
怎么结算的?
财务科长支支吾吾说“可能是系统误差”。
林杰没说话,把报表装进包里。
第二天,他去了县医保局。
调出近三年的医保基金支出数据,一笔一笔地看。
清远县常住人口二十万,除去老人小孩,成年劳动力大约十二万。
但过去一年,全县住院病人三万人次。
三万人次。
这意味着平均每个成年人每年住院零点二五次。
这个数字高得离谱。
他对比了周边几个县的数据,发现清远县的住院率是其他县的两到三倍。
医保局局长姓马,四十出头,头发梳得油光锃亮,说话滴水不漏。
“林老,我们清远县老年人多,慢性病多,住院率高是正常的。”
林杰问:“老年人比例比其他县高多少?”
马局长愣了一下说:“这个……具体数据我记不清了。
林杰说:“就不劳烦马局长了,我帮你查过了。清远县六十岁以上人口比例,比周边县低两个百分点。”
马局长的脸色变了。
第三天,林杰去了乡镇卫生院。
他选了一个离县城最远的乡,开车要一个多小时。
路很烂,坑坑洼洼的,他租的车底盘低,刮了好几次。
到了卫生院,门口停着几辆面包车,车上下来几个老人,被两个年轻人扶着往里走。
林杰跟进去,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他看见那些老人被带进诊室,医生简单问了几句,就开了住院单。
然后老人被带到护士站,办了住院手续,却没有被安排进病房,而是被扶回了面包车。
林杰走到护士站,问一个年轻护士。
“姑娘,那些老人不住院吗?”护士看了他一眼,低下头小声说:“不住院。办个手续就走。”
“那医保怎么报?”
护士不说话了。
旁边的一个老护士咳嗽了一声,年轻护士抬起头,笑了笑又说:“这些都是慢性病人,定期来开药。住院是为了报销方便。门诊报销比例低,住院报销比例高。所以他们就办个住院手续,拿药回家吃。”
林杰看着她说了一句:“这叫挂床住院,是违规的。”
老护士说:“我们也是没办法。老百姓看病贵,能帮一把是一把。上面查下来,我们自己担着。”
林杰没说话,他转身走了。
回到车上,他掏出手机,翻出这几天的笔记。
县医院的数据,医保局的数据,乡镇卫生院的情况。
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渐渐清晰了。
清远县医保基金穿底的原因,既不是人口老龄化,也不是医疗费用上涨,而是有人造假。
医院和乡镇卫生院联手,把门诊病人变成住院病人,套取医保基金。
有些住院病人甚至根本不存在,是凭空捏造的。
他们用假病历、假签名、假诊断,制造了一个个不存在的病人,从医保基金里往外偷钱。
他发动车子,往县城开。
路上,他给副总发了一条消息:“查清楚了。清远县医保基金穿底的原因是系统性造假。医院和卫生院联手,通过挂床住院、虚假住院等方式套取医保基金。初步估计,每年套取金额不低于两千万。证据正在整理。”
副总回复道:“林老,您辛苦了。证据整理好后发给我。我会立即安排专案组进驻。”
林杰把手机放下,握着方向盘,他想起刘建国说的那些话,想起那个年轻护士躲闪的眼神,想起那个老护士说的“能帮一把是一把”。
他知道,那些基层的医护人员,不全是坏人。
他们有的是被逼的,有的是被诱惑的,有的是被裹挟的。
但不管什么原因,规矩坏了就是坏了。
医保基金是老百姓的救命钱,谁动它,谁就是与人民为敌。
回到县城,已经是下午了。
他在路边找了一家小饭馆,要了一碗面。
面端上来,热气腾腾的,吃完面,他回到江东宾馆,洗了个澡,坐在桌前,开始整理证据。
他把县医院的财务报表、医保局的结算数据、乡镇卫生院的走访记录,一条一条列出来。
用红笔标注了几个关键数据:三万人次住院、两千万套保金额、十二家参与造假的卫生院。他写了整整一个晚上,改了又改,删了又加。
凌晨两点,终于写完了。
报告的最后一段,他写道:“医保基金是老百姓的救命钱。谁动它,谁就是与人民为敌。建议立即成立专案组,对清远县及周边地区进行全面彻查。对涉案人员,不论职务高低,一律依法严惩。对套取的医保基金,全额追回。”
他签了名,写了日期。
然后把报告装进牛皮纸信封,封好。
手机震了,他拿起来看,苏琳发来消息:“老林,还没睡?”
“没。刚写完报告。”
“明天回来?”
“不一定。还要去别的县看看。”
“注意身体。”
“好。”
第二天一早,他把报告发给了副总。
然后退了房,开着车,往下一个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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