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案组在县城找了一栋不起眼的居民楼,楼下停着几辆没有标识的车,楼道口有人把守。
林念苏走进去的时候,赵小禾已经坐在里面了。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头发重新扎过了,眼睛肿得像桃子,面前的桌上放着一杯水。
林念苏在她对面坐下。
房间里还有两个人,一个是专案组周处长,一个是做记录的年轻女干部。
周处长开口说:“赵小禾,别怕。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赵小禾点了点头。
她低着头,看着桌面,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搓着。
沉默了一会儿,她开口说:
“我是三年前来的清远县医院。那时候刚毕业,分到普外科。第一个月发工资,我就觉得不对。”
“哪儿不对?”周处长问。
“奖金太高了。我刚毕业,没有职称,没有资历,第一个月奖金拿了五千。比我同学的医院高出一大截。我问老护士,她们说这是科室福利,别问那么多。后来我才知道,那不是福利。那是造假的钱。”
她的声音开始有些发颤了:
“每个月,王主任会给我一份名单,让我在护士签名栏签字。那些病人,我从来没见过的。病历上的名字,我也没听说过。我问王主任,这些病人是谁。他说你别管,签字就行。”
“你不签会怎样?”
“不签就不给我排班。”赵小禾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排班就没有奖金。我弟弟上学要钱,我妈看病要钱。我没办法。”
周处长没说话,等着她继续说。
赵小禾擦了擦眼泪,叹了一口气继续说:
“后来我习惯了。每个月签字,每个月拿奖金。我知道这是不对的,但我没办法。他们威胁我,说我说出去,就让我弟弟读不了书。他们认识县一中的人,说只要一句话,我弟弟就别想参加高考。”
“除了签字,你还做什么?”
“有时候让我改病历。把门诊病人的病历改成住院的。把普通病人的诊断改得更重。有时候让我在空白病历上签字,他们自己填内容。我后来才知道,那些病历都是假的。病人不存在,住院不存在,手术不存在。一切都是编的。”
周处长翻开了桌上的一个文件夹,里面是地下室那些病历的照片。
他指着其中一张,问:“这些病历,是你们科室的吗?”
赵小禾看了一眼,点了点头说:
“是。这些都是我们科的。每本病历,护士签名栏都是我的名字。我不签,他们就找别人。但大部分是我签的。”
“你知道他们一年造多少假病历吗?”
赵小禾想了想。
“每个月至少三十本。一年三百多本。我在这三年,至少签了一千本。”
一千本,一千个不存在的病人,一千笔被偷走的救命钱。
“除了你们科,别的科也这样吗?”周处长问。
“都这样。内科、外科、妇产科、儿科,都有。每个科都有自己的指标。每个月必须完成多少住院病人,完不成就扣奖金。”赵小禾抬起头,看着周处长继续说:“他们有一个完整的流程。月初定指标,分到各科室。科室主任分给医生,医生负责制造病人。病历写好了,我签字。然后报上去,医保的钱就下来了。”
“钱下来之后,怎么分?”
赵小禾沉默了一会儿又说:“医生提成五百,护士提成二百,科室主任提成一两千。剩下的,医院留一部分,医保局那边,我不清楚,但听说马局长拿大头。”
周处长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知道涉案金额大概有多少吗?”
赵小禾想了想。
“我听说,去年一年,全院通过假病历套取的医保基金,至少一个亿。”
一个亿。
一个县医院,一年,一个亿。
林念苏想起父亲报告里写的那些数字,三万人次住院,两千万套保金额。
现在看来,那些数字还是保守了。
“不止一个县。”赵小禾又开口了,“我听王主任说过,周边几个县也一样。一样的模式,一样的流程。他们有一个网络,覆盖了好几个县。每年套取的医保基金,至少五个亿。”
五个亿。
五年就是二十五个亿。
这些钱,是老百姓的救命钱。
是那些看不起病、吃不起药的人的救命钱。
现在,被他们偷走了。
周处长合上了文件夹,看着赵小禾继续问:“你说的这些,都有证据吗?”
“有。”赵小禾回答的干脆肯定。
“我存了一些东西。每次签字的名单,我偷偷拍了照。还有一些聊天记录,王主任安排任务的。都存在我的云盘里。”
周处长点了点头说:
“很好。这些东西,我们会取走。”
赵小禾看着他,红着眼眶问:“周处长,我会坐牢吗?”
周处长沉默了一会儿说:
“赵小禾,你做的事,是违法的。但你是被胁迫的,而且你主动提供了证据。法律会考虑这些因素。现在最重要的事,是配合我们把案子查清楚。把那些真正的主谋绳之以法。”
赵小禾擦了擦眼泪,点了点头。
“我会配合的。我什么都交代。”
林念苏坐在旁边,看着赵小禾。
“林医生,谢谢你。谢谢你没放弃我”。
赵小禾转过头,看着他。
林念苏的喉咙有点紧。
“不是我。是专案组。是他们救了你。”
“但您在地下室里,说的那些话,我虽然离得远,但是都听见了。”
林念苏没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赵小禾面前,伸出手说:
“好好配合。等案子结束了,你弟弟一定能参加高考。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