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个小时后,飞机降落在南非的德班机场。
大片的草原,黄绿黄绿的,偶尔有几棵树孤零零地站着,像哨兵。
远处有山,不高,连绵起伏,在热浪里晃动着,像被烤化了一样。
天很蓝,云很白,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他想起自己上一次踏上非洲大陆,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那时候他是院副总,来参加中非合作论坛,住在五星级酒店,出入有警车开道,见的是各国元首。
现在他75岁了,背着旧背包,穿着一件旧夹克,以一个退休老头的身份,来帮人看病。
“爸,到了。”林念苏解开安全带。
林杰没说话,看着窗外。
停机坪上停着一架小飞机,旁边有几辆越野车,车身满是灰尘。
一群人站在那里,有穿西装的,有穿军装的,有穿白大褂的。
有人在打伞,有人在擦汗,有人在朝这边张望。
“这些人应该是来接我们的。”林念苏说。
林杰站起来,从行李架上拿下旧背包。
背包很沉,里面除了几件换洗衣服,全是药。
都是苏琳塞进来的,说非洲买不到药,多带点。
他背起来,往舱门走。
林念苏跟在后面,拎着一个大箱子,里面是防护物资和医疗器械。
舱门打开了,热浪扑面而来,像有人拿吹风机对着你脸吹。
空气里有一股尘土的味道,混着柴油味和草木气息。
林杰站在舱门口,眯着眼睛看着这片陌生的土地。
“走吧,爸。”林念苏在身后说。
林杰走下舷梯。
脚踩在地上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地面很硬,太阳晒得发烫,隔着鞋底都能感觉到。
他站了一秒,然后抬起头,朝那群人走过去。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黑人,五十多岁,穿着一件深色西装,白衬衫,没打领带。
他的脸上全是汗,衬衫领口湿了一圈。
他快步迎上来,伸出手,嘴里说着英语。
翻译在后面跟着,是个年轻的中国姑娘,声音有点紧张。
“林先生,欢迎您来到我国。我是卫生部长姆瓦尼。”
林杰握住他的手。
“姆瓦尼部长,辛苦了。”
姆瓦尼的手很粗糙,力气很大,握着就不松。
他的眼睛很亮,里面有血丝,眼眶下面有很重的黑眼圈,一看就是很久没睡好了。
“林先生,感谢您不远万里来帮助我们。我们……”姆瓦尼说到一半,忽然停下了。
他的笑容僵住了,嘴唇有些发抖。
旁边的人都注意到了。
一个穿军装的人往前走了半步,手放在了腰间的枪套上。
几个穿白大褂的医生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空气凝固了,翻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愣在那里,张着嘴,说不出话。
林念苏顺着姆瓦尼的目光看过去,看见了父亲的手。
父亲的手上,握着一个电子体温计套。
那是临出门前顾清岚给他戴上的,提醒他到了非洲记得每天量体温。
一个黑色的小方块,屏幕朝上,上面显示着一个数字:392。
红色数字,一闪一闪的。
林念苏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
392摄氏度。
在非洲,在这个不明原因出血热肆虐的地方,在这个病死率百分之二十八的疫区,一个体温392的人站在这里,跟卫生部长握手。
这意味着什么,在场每一个人都清楚。
那几个穿白大褂的医生退得更远了,有一个已经把手伸进了口袋,像是在摸口罩。
穿军装的那个人已经把手枪拔出了一半。
姆瓦尼部长松开了林杰的手,后退了一步。
全场安静。
热风呼呼地吹,吹得人眼睛发酸。
翻译站在那里,脸白了,嘴唇在抖。
“林……林先生,您的体温……”她结结巴巴的。
林杰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体温计。
392。
红色数字闪得很欢快,像一个幸灾乐祸的小丑。
他看了两秒,抬起头,看着姆瓦尼部长。
那张黝黑的脸上,恐惧和尴尬交织在一起,肌肉在微微抽搐。
他不是故意的,是本能。
在这个地方,在这个时刻,看到392,任何人都会后退。
林杰没生气。
他伸出手,慢慢解下腕带,把体温计拿在手里看了看。
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水银体温计,所有人都看着他。
他把水银体温计夹在腋下,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热风呼呼地吹,吹着他花白的头发。
周围的人没说话,也没动,都在等。
三分钟过去了。
林杰从腋下取出体温计,举到眼前。
阳光很亮,他眯着眼睛,转动体温计,找水银柱的位置,368摄氏度,刻度清清楚楚。
他把体温计递给姆瓦尼部长。
“你看看。”
姆瓦尼接过去,看了好几遍。
他的眼睛从体温计上移到林杰脸上,又从林杰脸上移回体温计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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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8。不是392。
“怎么会……”他问道。
一旁的翻译大着胆子凑过来,看了看体温计,又看了看林杰,忽然笑了。
“部长先生,是电子体温计的问题。高温环境下,电子体温计会失灵。”她指了指头顶的太阳,“这里太热了。”
姆瓦尼没听懂。
翻译用当地语言说了一遍,叽里咕噜的。
他听完,又看了看林杰,然后脸上那种绷紧的表情慢慢松了。
林杰先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