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风和煦,廊下的槐花簌簌落了一地,沾在青砖上如泼了层碎雪,风卷着花瓣掠过丹陛。
宜修坐在正堂首座,旗装的暗纹滚边随着饮茶的动作皱褶,眼风斜斜瞥向小安子。
小安子凑笑上前行礼,“四福晋,您拿个主意吧,奴才如今是进退两难。”
“安公公一心为了皇嗣着想,哪来的错?不过是旁人心思多,您又忠君而已。”
茶水带着新采的雨前龙井味儿,宜修扫了眼剪秋,剪秋给小安子上茶,悄悄塞了个荷包过去。
和嫔一心只想着脱身,自然没有让太医好生检查,囫囵就把女儿送了出来,也是作孽哦。
小安子掂了掂荷包的份量,明白了该怎么给主子回话。
“那小公主?”
宜修笑着抿了口茶,打趣道:“总不能让安公公白走这一趟?和嫔娘娘既然养不住,宫里没个主事人,太后刚病好,你是做奴才的,我是当小辈的,自然要懂事些。”
“福晋心善,是小公主的福气。”小安子真心松了口气,感激地磕了好几个头。有四福晋这句话,自己在御前也有了交代。
康熙就算留了话,小安子也是御前的人,竟真由着和嫔差使,这奴才没认清主子,什么时候后宫嫔妃能使得了乾清宫的人了!
“有劳安公公盯着这儿,本福晋得先给十六妹妹收拾间屋子出来,好安置这孩子。”
小安子擦了擦额头的汗珠,点头称是。
回到卧房,廊下的柳絮正飘得欢,窗棂外飘进几缕,缠在紫檀木桌角的铜鹤上。
宜修反手关上门,一把将手里的团扇摔在桌上,扇面绣的“百子图”被震得簌簌响。
宜修狠狠呼出一口气,胸口起伏着,方才压下的火气全冒了出来。
剪秋赶紧上前给她顺气,递上杯冰镇的酸梅汤:“主子别动气,小安子不过是个趋利避害的奴才,犯不着跟他置气。”
宜修端过酸梅汤,冰凉的瓷杯贴在滚烫的手背上,才压下几分躁。“我气的不是他,是和嫔!”
“刚生了公主就想甩包袱,真当这紫禁城是她娘家后院?把我的弘晓当什么!!”
窗外的槐花落得更急了,宜修望着窗纸上晃动的树影,冷笑一声:“也好。她不想养,我便接过来。一个刚落地的公主,养在我这儿,总比落在别有用心的人手里强。”
将来若有个万一,还可以替弘晓抚蒙,再不济,还可以用来拉拢朝臣!
剪秋懂了,主子这是又在盘算——和嫔急于脱身,必是有把柄怕人查,接下这孩子,是主子心善,爱护皇家骨肉,又有小安子在御前回话,和嫔沾不到半点好。
“那屋子……”
“收拾东梢间。”宜修起身,走到妆台前,看着铜镜里自己沉静的脸,“铺厚些的褥子,多摆两盆新荷,四月里的景致,别委屈了孩子。”
剪秋还想说点什么,宜修摆了摆手,她如何不清楚养十六女风险重重。
但拒十六女进来,既会得罪御前红人的徒弟,也会担上耽误害死十六女的名头,连女儿也会被人泼脏水……更加得不偿失!
五月初四,端午近在眼前,京城浸在艾草与菖蒲的清苦香气里。
康熙率领大军风尘仆仆地踏入永定门,盔甲上的征尘尚未拂去,便径直奔向慈宁宫。
殿内熏着安神的檀香,太后斜倚在铺着软垫的榻上,见他进来,浑浊的眼里漾起暖意,旁边的太妃正由宫女按着肩膀揉着,气色虽不算丰腴,却已没了前些时日的病容。
康熙俯身请安,伸手触到太后搭在膝上的手,温温软软的,心下那根因连日行军绷紧的弦,才算松了半分。
“皇阿玛一路辛苦。”五公主端着茶盏上前,茶盖轻磕碗沿,漾出普洱醇厚的香,七公主紧随其后递上拧得半干的帕子,帕角绣着小巧的缠枝莲,“玛嬷今早还念叨您呢,说这时候该到了。”
女儿们的体贴像温水漫过心尖,康熙接过茶抿了一口,又坐了片刻,问清太后用药的时辰,亲耳听见太医说两位老太太已然无碍,提着心终于落地。
康熙眼角泛着水汽,“皇额娘,今年您千秋,儿子还想彩衣娱亲呢,您可不准嫌弃。”
“哀家无碍,倒是你,连日赶路,人都瘦黑了一圈,哀家看着就心疼,你啊,龙体担系大清江山,社稷黎民都指着你呢,也不仔细自个儿的身子骨。”
太后眼里透着心疼,捻起帕子擦着泪,养子这般记挂,她如何能不感动?
五公主适时上宽慰太后,七公主扶着太妃上前,俩老太太你一言我一语,半是数落半是关怀。
康熙的心暖烘烘的,一万个庆幸,皇额娘和安布无碍,他还能像个孩子般得额娘呵护。
见康熙听了进去,太后止了话头,说起了新得的孙子和孙女。
“皇上啊,十七这孩子凶名缠身,一个皇子,得这么个名头,将来怎么办?还有和嫔,办的叫什么事儿?小四家的这些天照顾十一(十六女能养活,齿序后排行十一)这丫头,人都瘦了一圈。”
“图兰然昨儿去瞧了眼,摇篮前头坐着弘晓,后头躺着十一,她围着摇篮团团转……唉,说来也可怜,不敢她担的事儿,都让她担上了。还有太子妃也没养好胎,挺着个大肚子还要各种调停,憔悴的很。”
太后在宫里待了快半百载,性子还是纯善,荣妃是第一个朝她心口捅刀子的人,却也没逼康熙非要处置人,只是不待见,不愿意提,算是表了态度。
“还是佟妃出面,帮衬一阵,才没让宫里乱了套,皇帝啊,你心里要有数。”
贵妃要是走了,宫务怎么办?谁来料理,太子妃到底是儿媳,料理些琐事可以,妃嫔可管不了。
“儿子已然有了决断,”康熙抿了口茶,接过太后从荷包里掏出来的粽子糖,含在嘴里心口发暖,却也挡不住浑身的寒意,“十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