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官肆外的空地上点起了火堆,炙烤起了狗羊。
羊肉肥鲜狗肉喷香,那滋滋作响的出油声,那袅飘起的焦香味,那金黄油亮的美味色,让周遭路人忍不住垂涎三尺,
樊千秋自己吃得少,但每烤好了一只,便会命在粮肆中忙碌的书佐算吏出来共享,还派人切下不少送给了围聚的黔首。
一时间,放眼看去,北官肆外是一派其乐融融的景象,真有几分“人之从太守游而乐,不知太守之乐其乐也”的景象。
与此情此景格格不入的自然是排着队的行商,他们一早被“请”到五谷社共商大事,
之后又四处筹钱,此刻又饥又累。
看着肆外的黔首和书佐大快朵颐丶满嘴流油,他们恨不得拉下脸面,讨几块肉吃,可在东门智怒视下,只得原地叹气。
但是,与身体上的饥渴比起来,内心的煎熬更加磨人。
很快,两个时辰过去了,五十个行商被带去验粮提粮,
北官肆的后院仍然有条不素,在那“叮叮当当”的车牛铃声之中,除了书佐算更来回号令的声音之外,再无旁的杂音。
这意味着已经提到粮的行商没有一人找到机会闹事的,这意味着他们都提到了粮食,
这意味着这粮食没有任何的猫腻。
五十个行商,一共提走了十万斛粮,放在平时的日子,这北官肆提前备下的粮便已经买完了。
可是今日,莫说是仓房里还有粮源源不断地往外搬运,北官肆四周的“粮墙”还未动分毫啊。
这数不尽的麻袋里若真的装着粮食,那就不是行商们用半两钱把粮市给淹了,而是樊千秋用粮食把行商们给理了起来!
行商们的议论之声渐渐又大了起来,他们心中不约而同地冒出了同一个念头:和东门智说得不一样!粮食似乎有些多!
议论之声虽然越来越大,但无一人向东门智“请教”,他们似乎看不见东门智这“临时的社令”了。
排在东门智前后的行商更是有意无意地离他远了几步,让他看起来象被孤立了一般:
行商对东门家的信任又弱了几分。
午时便这么过去了,未时也这么过去了,申时仍这么过去了临近酉时官肆之时,院中还剩二十多个行商站在原地,其中自然也包括东门智。
太阳还未完全落山,刺眼的阳光肆意地洒在官肆周围,给一切撒上了一层金光。
卖了一日呆,看了一日景,吃了一天肉的黔首已经心满意足地离去了,但那些仍然在院中排着队的行商个个都黑着脸。
今日的几个时辰里,北官肆起码已卖出了二十万斛粮,可围绕官肆的粮墙仍未动半分,草草数下,起码还有十几万斛。
已经有行商趁巡城卒不注意验过了,这些麻袋里不是砂石和米糠,而是货真价实的粮!
十几万斛啊,即使他们等将粮食提走,北官肆的存粮仍然非常丰富,远没有到枯竭穷尽的地步啊。
这还仅仅只是北官肆明面上的粮食,此刻,仍然还有牛车源源不断地从县仓运粮到此:县仓里的存粮不知道还有多少。
行商们的眼晴在夕阳下都红通通的,仿佛充了血,又仿佛烧了火。
如果是血,便是泼向东门智的;如果是火,便是要烧死东门智的!
他们并不认为是东门家计算出错了,只觉得自己又被其坑骗一次,再次沦为东门家和陈氏兄弟与县令搏杀的刀。
东门智同样很惊慌,他也没有想过北官肆竟然会有这么多的粮食。
他很识趣地未说话,又叫来了几个健壮的大奴守在了自己的身边,他此刻亦能感觉到周围行商不善的目光。
这时候,不远处城楼上的钟声响了。
那“铛铛铛”的钟声响亮而且空灵,震得人心都有一些发颤发虚。
站在望楼上的樊千秋抬头向不远处的城楼看了一眼,很快便看到了那口挂在城楼下的大钟在风中不停摇晃。
他听县寺中的老吏提起过,这是先秦时期留下来的古物,据说是晋文公时期铸造的,
距今有几百年岁月了。
因为经历百年的风吹雨打,这口铜钟已长满了铜绿,边缘处业已发薄破碎了,这让声音更显得苍凉和悠远。
酉时到了,便到了南北官肆休肆的时辰,不只是樊千秋,还有许多人将视线投向了这口正在发声的大铜钟。
尤其是院中剩下的行商们,一个一个也都昂起了头,有些期待和惊喜地看向那铜钟,
仿佛看到一线的生机。
樊千秋自然看到了这情景,他冷笑几声,便招呼卫氏兄弟和自己走下了望楼,来到了院中一众行商的面前。
“使丶使君,竟酉时了。”行商蒋得禄强笑着说道,脸上的表情难看到极点。
“是啊,酉时了,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樊千秋抬头看了一眼残阳叹道。
“使君,酉时要休市吧?”蒋得禄试探着问,其馀几个行商也小心翼翼附和。
“休市?诸公的粮可还没有领,怎能休市?”樊千秋笑道,伴装不解其深意。
“使君,既然没有收粮,那丶那我等便将券约还给使君吧。”蒋德禄讨好问。
“还给本官?这怎么还?”樊千秋朝蒋得禄面前走了几步,意味深长地问道。
“便丶便就这么还吧?”蒋得禄说话很心虚,鬓角已被汗水浸得亮晶晶的了。
“好啊,那便还来吧。”樊千秋扭头看向另一边,接着就把手伸到对方面前。
“诺!”蒋得禄大喜过望,快走几步来到樊千秋面前,草草行了一个礼,作势要把券约放到樊干秋的手中。
“还便还了,可你们的钱,本官可不会还给你们的。”樊千秋转头看向蒋得禄,冷冰冰地抛出了这一句话。
“使丶使君,这丶这怎么使得?”蒋得禄脸色骤然一变,连忙将券约收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