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忠一惊,转身向北边看过去全是人!黑压压的,足足四五千,在三五里的天边横成一条黑线,气势汹汹地向这边杀过来。
看起来,既象草原上常见的成群的野马,也象蝗灾时聚起的蝗虫。
此刻,天上的乌云也再汇聚起来,将日头彻底遮住了,狂风大作!
娘的!驴日的匈奴人来了!
“快!把烽火点旺!点旺!”刑忠惊骇,推了一把还愣在原地的褐髯,又冲到楼边看向院中。
“匈奴狗贼杀来了!把家伙全都拿出来!把门顶死,速速上城御敌!”刑忠朝在院中正忙着杂事的七个燧卒大吼了起来。
这几个燧卒先是抬头一愣,而后“轰”地一声便开始忙乱了起来,一边呼喊,一边在院中奔走!
“我等去封门,把马车推到门后去!”
“金汁抬上去,金汁抬上去!让狗贼们尝尝我等的滋味!”
“先点火,先点火!还有箭簇!!”
“他娘的,早知道刚刚就把肉干都煮上!”
“嘿嘿,恐怕今日是要死在这了!”
“—”众燧卒慌乱而有条不紊地忙碌着,时不时还吼出几句俏皮话,似乎想要借此冲散心中的恐惧和惊慌。
“—”刑忠不再盯着院中看了,他回首想再看看敌情,却发现褐髯还保持刚才的姿势愣在原地,面色煞白。
这竖子,被眼前的匈奴人吓到了!
刑忠快步走到后者面前,双手扶住他的肩,用力地摇晃,好不容易才让对方散神的眼晴重新聚焦,间或转动。
“阿丶阿叔!匈丶匈奴人来了!”褐髯挤出了这一句话。
“是匈奴狗贼来了!今日要与他们搏命!”刑忠再说道。
“很丶很多!”褐髯瘦弱的肩膀忍不住地颤斗,他很怕。
“不怕!都是一个肩膀一个头,刀剑也能砍断,不用怕!”刑忠再道,“我等今日已然没有退路了,只能死战!”
“可丶可——”褐髯一脸哭相,泪水眼看要流淌出来了。
“并无可是!唯有死战!放心,樊使君和丁郡守马上会派人来救我等的!”刑忠挤出一丝笑容,拍了拍对方的脸。
“当丶当真?”褐髯死气沉沉的眼晴终于亮出一丝生机。
“自然当真,你难道忘记了吗?樊将军百骑便敢劫营!”刑忠继续说道,这语气说是鼓舞,倒不如说是“骗”。
可是,这却是善意的骗:面对强敌,唯有坦然赴死,才能博得一些生机。又或者说,可以死得更加畅快恣肆一些。
“阿叔,我丶我晓得了!”褐髯终于点了点头,那惨白稚嫩的脸上恢复了一些血色。
“快去,把烽火点旺些,让南边的弟兄知晓这军情!”刑忠又拍了拍褐髯的肩膀道。
“诺!”褐髯答完之后,便跑到了五六步之外的烽火堆旁边,把囤积在旁边的狼粪和干柴添加进去,烟火更旺了。
“”—”刑忠看着四周闹哄哄的场景,眼晴渐渐红了,抬手抹了一把后,强撑喊道,“你守住烽火,莫要离开!”
“诺!”褐髯头也不抬地答道,刑忠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忽然吹过来的一阵寒风堵在了嗓子眼里,直让他硬咽。
刑忠没再说话,顺着梯子爬下了望楼,来到了烽燧的燧顶上。馀下的七个燧卒有四个站在此处,另外三个在院中。
这四个燧卒此刻已全副武装了,他们与刑忠年龄相仿,个个都在边塞当了六七年燧卒,曾面对面与匈奴人搏杀过。
但他们来到杀虎燧不过才一年,都是从别处调过来的:杀虎燧最是危险,除了战死外,此处的燧卒一年要换一次。
“燧长!”几人转身草草行礼,其中一人将一把十斤的大黄弓交到了刑忠的手中。
“恩。”刑忠接过来,未作声,便走到了一处垛口后,神情严肃地向远处张望着,其他几个的老卒凑到了他身边。
“这次来得真不少啊。”关中茂陵人田无疾说道,他干干瘦瘦,但是精于射术,秋试的时候,他能发十矢中七八。
“是啊,我来边塞几年了,未见过这么多匈奴人!”刑忠叹道。
“看来,有些气急败坏了。”泰山郡巨平人马去病点头道,他长得高高大大,能把一柄大环首刀舞得是虎虎生风。
“先是被樊将军逼得吃不上盐,后来又被劫了营,自然会恼。”刑忠狠狠道,其馀几人亦笑骂,他们都有故人死在匈奴人手下。
可是,骂归骂,刑忠他们几人心中过多的仍是恐惧,胸腔里的那颗心随着匈奴人的逼近,剧烈地跳动着,似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也许,匈奴狗贼会放过这杀虎燧?”马去病笑道。
“若是我等不点燃烽火,匈奴狗贼倒可能会放过,如今,恐怕便不会了。”刑忠说道。
“如此说来,倒失策了。”田无疾干笑了两声道。
“若是不点,每月的钱粮,岂不是白拿了?”刑忠笑道,他知道田无疾也只是在自嘲“钱不钱粮倒也不打紧,只是当软货,怕是会被嘲笑。”马去病擦着自己的大刀笑道。
“尔等赞下的钱送出去了?”刑忠再问道。
“早就送出去了,否则又要便宜那匈奴狗贼了。”马去病得意道,其馀人亦纷纷点头“程塞候心善啊,隔三差五给我等一些私费,否则家中的日子只会更苦。”刑忠摇头苦笑。
“正是,去年我家小儿成亲,塞候送来了一千钱,着实帮了我一个大忙。”田无疾亦叹道。
“我等可不能给程塞候丢人!”刑忠轻轻地擦抚着手上的大黄弓,仿佛为其注入某种神力。
“这是自然,不能让旁人笑话我等,来了杀虎燧,这条命权当扔在这了!”马去病再大笑。
“—”刑忠听到此处,心中一沉,朝望楼顶上看了看,其馀几人亦朝上头看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