袍服,正是林静姝当日“受刑”时穿的那件,隐隐有血。
樊千秋跨过了门坎,失魂落魄地走到尸体前,把火炬举起来,缓缓地蹲下。
没错,就是这袍服,上面还有缝补过的痕迹。
他的脑海一片空白,手颤斗着去揭那块白布。
而后,一张熟悉的脸赫然出现在樊千秋眼中。
他的心猛地跳到了嗓子眼,而后却落了回去。
不是林静姝!是买到后宅来的一个小婢秀玉。
小婢不过十五六岁,脖子上被连砍了好几刀,只有一点皮肉还连着,看样子已经死了有七八日。
樊千秋叹了一口气,重新将白布盖在她脸上。
看来,这小婢死后,林静姝才给她换了衣服。
这至少意味着,林静姝在七八日之前还活着!
樊千秋力气足了些,继续开始查验堂中尸体:里里外外查看了三遍,仍未见到林静姝和霍去病。
他心情复杂地在死气沉沉的正堂里站了片刻,稍稍恢复了一些力气,才走出了正堂,打算到别处再找。
也许是蹲起太多次,也许是又渴又累,他刚走到院中,便被一具匈奴人的尸体绊了一下,整个人扑面摔倒。
当樊千秋挣扎着想要重新爬起来之时,馀光却在匈奴人手中瞥见了一抹熟悉的玉色。
迟疑片刻,他才扒开这匈奴人的手掌:正是自己临走之时,送给林静姝的那块玉佩!
这玉佩是刘彻在未央宫赐给樊千秋的,不仅价值连城,而且普天之下,只有这一块。
此刻,玉佩早已被血浸成了一块血玉!
樊千秋刚刚浮出水面的心又沉入水底,他紧紧地握住这块玉佩,心中涌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内疚悲恸。
而后,沉入水底的心便剧烈疼痛起来,仿佛被利刃一刀刀划过,又冷又痛一痛得他冒出了一身冷汗。
酸楚、苦涩、辛辣—同时涌上心头。
这时,一阵脚步声传过来,满头是汗的卞雄急急跑来。
“将军,一个屯长才上报,有几十具尸体刚刚运走了,在—”卞雄停住了,他从未见过在战场上所向披靡的将军失魂如此。
“在何处?”樊千秋抬头看了他一眼,冷冰冰地问道。
“在、在南边的县寺里。”卞雄叉手小声地地回答道。
“走,去县寺。”樊千秋挣扎着起身,跟跄几次,始终都没有站起来,最后还是卞雄将他搀扶起来的。
二人从后院来到了前院,又找那屯长确认了一遍消息,便要赶往县寺。
樊千秋刚带着众人绕过罘愚,一个人影却忽然从门外闷着头冲了出来。
“阿舅!”熟悉声音传入了樊千秋的耳中,他仔细一看,竟是霍去病。
“阿舅!”霍去病带着哭腔又大喊了一声,直接扑入了樊千秋的怀中。
“还活着,还活着,好好好,你可有伤到?”樊千秋擦着眼泪笑问道。
“未伤到,我杀了两个匈奴人哩,我”霍去病抬头看了看樊千秋,似乎想眩耀,到头来却只是嘴巴一瘪,嚎陶大哭了起来。
“哭什么!哭什么!活着便好了,活着便好了。”樊千秋强摆笑容道,他不停地拍着霍去病单薄耸动的后背,安抚痛哭的少年。
“去病—”樊千秋迟疑了片刻,停了下来,颤声问道,“你林阿姊——可还安好?
“”霍去病退后了一步,擦了擦满面的眼泪,才有些哽咽地说,“林阿姊她——”
此话还未说完,一个人影便急急忙忙地从官道上追了上来。
樊千秋的目光越过了霍去病,不由自主地看向了对方身后,林静姝——此刻竞站在那里。
她虽然衣衫凌乱,沾有血迹,脸色更与上等的素帛一样白。
但是,眉眼如往常一样动人。
在周围摇曳微弱的火光之中,林静姝发白的嘴唇轻颤几下,但却没能发出声音。
有千言万语,不知如何开口。
“林阿姊她也来了。”霍去病的话仿佛慢了很多,此刻才传入了樊千秋的耳中。
樊千秋揪着的心终于松懈下来,他很想对着林静姝笑一笑,却比哭还要难看些。
“大兄,你回来了。”林静姝尽可能让自己平静,但平静之下是掩饰不住的害怕。
“你这竖子,又与我耍。”樊千秋拍了拍霍去病,后者刚想争辩,却又停住了,连忙躲到了一边去。
“大兄,那块玉佩——是我未护好,被——”林静姝强撑着镇定,却没有说完,眼泪便从眼角滑落。
樊千秋不再有迟疑,三两步走过去,将马上就要梨花带雨的林静姝一把揽入怀中。
“有人看着—”他怀中的林静姝先是一愣,而后细弱蚊吟地说。
“看便看着,何人敢说闲话?”樊千秋故意激道。
“可——”林静姝还想再挣扎,樊千秋抱得更紧。
“回长安后,我娶你。”樊千秋轻轻地说了句。
“——”林静姝终于不再挣扎,而后轻轻地点头。
夜色渐浓,郡守府依旧弥漫着的血腥死亡的气息—
但在这短短的片刻里,樊千秋和林静姝仿佛置身于另一个世界,一个只有他们二人的世界。
当天夜晚,亥时前后,长安城浙淅沥沥地下起了秋雨,密集的雨点密密匝匝地打在丞相府书室的青瓦上。
书室当中,十二盏连枝铜灯立的灯火连成了一片亮白。
丞相窦婴端正地坐着,默不作声地读着丞相司直鄢福禄刚刚送来上的军情。
这份军情,自然是关于云中城,今日戌时才送入府中。
只不过是五日前的“旧”军情,而且是西河郡送来的。
从云中郡到长安城,间隔两千里,即使用最快的马直接从云中往长安送信,一日不停地奔跑,也要三日。
所以,这“迟了五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