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窦婴怨毒地盯着樊千秋,嘴巴动了动,浑浊的眼神更疑惑了。
“说来也是啊,魏其侯贵为列侯,自然是识不得他们啊”樊千秋的笑意渐渐冷了下来,怒火却升腾而起。
“周辟强、程千帆、董文是云中郡的塞候,死于军臣单于南侵时————”
“青痣是我后宅的小婢、杨仆是我的属官,死于军臣单于南侵时————”
“刑忠、田无疾、马去病、褐髯都是燧卒,死于军臣单于南侵时————”
“还有云中郡郡守丁充国,以及三万四千九百二十五名大汉黔首军吏,他们都死于军臣单于南侵时————”
“这么大的一笔人命帐,一半记在了军臣单于的头上,另一半自然要记在你魏其侯的头上。”樊千秋道。
“你、你这酷吏,胡言乱语!”窦婴面目扭曲狰狞地从喉咙吐出这几个字。
“窦婴不杀伯禽,伯禽却因你而死。”樊千秋脸上的冷笑也一点点消散了。
“胡扯!”窦婴的唾液随着声音飞溅而出。
“胡扯?难道不是你左挡右拦,不给边塞燧卒加钱粮?难道不是你贪得无厌,要克扣一多半的恤赋?难道不是你公报私仇,授意大司农短缺边塞燧卒的钱粮?”
“若燧卒们吃得饱,穿得暖;若烽燧城鄣建得高,修得牢;若兵甲备得足,铸得结实————能少死许多人————”
“窦婴,你说说看,这笔人命帐是不是应该记在你的头上?”樊千秋问道。
“————”窦婴眼神稍稍退缩,但最后仍从牙缝中挤出一言,“你、你若是想算帐,便、便去未央宫找皇帝!”
“呵呵,国既是家,家既是国,皇帝是一家之主,你是一家之丞。你管着家中的钱粮,我不找你,又找谁?”樊千秋冷眼驳斥。
“你!阿腴奉承之徒!”窦婴唾沫横飞地怒骂道。
“我阿腴奉承?呵呵,那也比你草菅人命要好吧?再者说了,我虽然狠,却不傻,找皇帝收人命帐?活腻了?”樊千秋笑笑道。
“————”窦婴咬牙切齿,把头扭开,不答这问题。
“窦婴啊,人人都说你是饱学之士,论治经读殿,朝堂上无人可以望你项背,可怎能想到,你只学会了权变,却不知仁义————”
“这书啊,当真读到狗肚子里去了!”樊千秋波澜不惊地笑骂道,距离两刻钟还有些时间,他要慢慢攻破窦婴最后的心理防线。
毕竟,对方在朝堂上行走了整整几十年,他若认准了要鱼死网破,樊千秋便要自己动手,不只手上要沾血,说不定还会留痕迹。
果然,樊千秋说完这几句诛心之言过后,窦婴的目光渐渐黯淡了。
看来,窦婴这几日卧病在床,定“反省”过了:毕竟,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你、你这酷吏,今日便、是来羞辱老夫的吗?”窦婴怒道,因为说得很慢,听起来却格外地清淅。
“错!丞相之位、矫诏之罪、窦婴之名,这些只是人命帐的母钱,我还要收子钱。”樊千秋笑言道。
“子钱?!”窦婴有些茫然地重复一遍。
“对,子钱便是窦氏满门三百五十七口,连同留在魏其县的窦氏子弟!”樊千秋咬牙切齿地冷笑道。
“————”窦婴眼角的那条肌肉猛抽一下。
“皇帝虽然震怒,但他也想当一个仁君,你活不了了,但窦氏一门定然会被赦免————可县官饶你,我却不会饶。”樊千秋再道。
“你、你要作甚?”窦婴有些恐惧地问,他早死或者晚死其实已不重要了,但窦氏无论如何要保住。
“此案一个月之内会审结,窦氏族人便会被押回原籍圈禁,路途数千里,山贼强人不知几何,他们能活着走到吗?”樊千秋问。
“歹毒!”窦婴再骂道,肮脏的口涎顺着嘴角淌下来。
“歹毒?和你窦婴相比,我可差远了。”樊千秋嘲道。
“要杀便杀!你今夜又来作甚?”窦婴咕噜咕噜地说。
“我很仁慈,想给窦氏一条生路。”樊千秋冷眼说道。
“————”窦婴先一愣,而后竟然张开滂臭的嘴,无声地大笑起来,良久才道,“虚张声势那么久,原来————是有求于老夫啊?”
“不是有求于你,是与你做交易。”樊千秋厌恶地说。
“你这市籍公士出身的酷吏,凭什么与老夫谈交易?”窦婴扭曲歪斜的五官竟平整了些,恍惚之间又有了几分丞相的不凡气度。
“就凭我是刀俎,你是鱼肉。”樊千秋与窦婴对峙道。
“若老夫不答应呢?”窦婴的口齿竟然越发地流畅了。
“窦氏满门都得死!鸡犬不留!”樊千秋冷酷地说道。
“窦氏子弟,无一人贪生怕死!”窦婴嘴硬地辩驳道,他此刻不过是在虚张声势罢了,出生于世家大族,有几人真的不怕死呢?
“就算他们不怕死,可他们怕不怕惨死?”樊千秋道。
“————”窦婴一愣,他一时竟听不懂樊千秋的这句话。
“那些山贼强人可不是汉军兵卒,他们的手段————呵呵,魏其侯恐怕还没有见识过吧?”樊千秋咧嘴笑道,尽量让自己像恶人。
“————”窦婴眯眼,表情变得阴鸷起来,眼神越发怨毒。
“不论老少,男子会绑在树桩上,剖腹再剜出心肝,放在火上炙烤,用来下酒,人一时死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吃————”
“至于女子,躲不过被奸淫玩弄,真到了那个时候,下场恐怕还不如北城郭娼院里的倡优妓女,说不定还会生下几个孽种吧!”
樊千秋一边绘声绘色地描绘惨景,一边观察窦婴的表情。
窦婴过往确实是一个猛将和名臣,却离开闯巷太久了些。
所以,他以为死是最可怕的事情,可实际上,比死可怕的事有很多。
樊千秋很快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