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子夫很清楚,卫青虽然对平阳公主敬重有加,毕竟卫氏的飞黄腾达与平阳公主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
但是,卫青比平阳公主小了十馀岁,昔日更是主仆有别,在这两道鸿沟下,自己这谨小慎微的阿弟又怎可能过得愉悦?
举案齐眉、相敬如宾——只不过是外人给他们这桩婚事强加的粉饰罢了。
如鱼饮水,冷暖自知。
好在,卫青的原配数年前便已经病亡了,否则,也极可能因为天子的一道诏书,从名正言顺的“正妻”降为“妾室”。
那么,天下的伤心人,恐怕又会多一个啊。
所以,林静姝这句话成功地打动了卫子夫她愿意“多管闲事”,为樊林二人求求情。
她也还记得,樊千秋当年因巫蛊之案第一次来拜见她的时候,称她为阿姊。
既然是她的“阿弟”,此事更应该管一管:人活一世非草木,又怎可能断绝所有感情呢?
当卫子夫思虑如何向皇帝开口提起此事时,青禾蹑足走到了卫子夫的面前。
“皇后,荆内官刚派人过来送信,县官从温室殿起驾了。”青禾激动地说。
“好,一刻钟之后,将热好的晚膳端上来,时间刚好。”卫子夫柔和笑道,她心中已有成算,晓得要如何开口了。
“诺。”青禾迈着欢快的步伐出去传令了,她定想不到在她看来如胶似漆的帝后二人竟然有“同床异梦”的时候。
不多时,热过的晚膳重新摆在了卫子夫面前的长案上,都是些寻常的吃食一皇帝承袭文帝遗德,并不在意吃喝。
饭菜的香气还未能占领前殿的每一个角落,青禾又急切欢快地跑进了殿中。
“皇后,县官的仪仗马上就到了,奴婢都能听到鼓声了。”青禾欢快笑道。
“去接驾吧。”卫子夫起身说道。
“诺!”青禾忙答。
卫子夫走到殿门口,留守此处的奴婢内官也全都拭容而立,静待皇帝莅临。
很快,在一阵熟悉的鼓乐声当中,皇帝轻简的仪仗缓缓停在了椒房殿院外。
接着,皇帝潇洒的身影翩然而至,带着一身凉爽的风走到了前殿的门檐下。
“臣妾子夫敬问皇帝安。”卫子夫不等刘彻开口说话,便率众人下拜请安。
“都这么晚了,子夫又何必兴师动众?”刘彻笑着道,一把将卫子夫搀起。
“这都是礼法,若是不遵,诸大夫要说我不尊汉仪了。”卫子夫起身笑道。
“走,朕饿了,先与朕用晚膳。”刘彻笑道,牵着卫子夫走进身后的前殿,一众奴婢内官见此情景,皆喜悦欢欣。
帝后二人落座之后,便有奴婢端来洗具供他们洗漱。
又是一轮人影进出,卫子夫和刘彻这才举箸、用膳。
因为心中各有心事,两人的话比平时少了些,气氛不禁有一些沉闷和压抑。
菜过五味,刘彻心满意足地放下了手中的箸,卫子夫见状则向青禾点点头,后者心领神会,便将残羹冷炙收走了。
而后她又端来一壶刚刚煮好的茶,放在皇后的手边。
“你们都下去吧。”卫子夫颔首,让一众奴婢退下。
接着,椒房殿的前殿安静了下来,只有茶沸的声响。
“据儿的病好些了吗?”刘彻饮下一杯热茶才问道。
“今日晨间他便见好了,一睡醒便嚷着要喝冰蜜水,午膳还吃了两小块鹿肉。”卫子夫笑道,又给刘彻添满了茶。
“能吃能喝,便是好了,只是子夫辛苦了,看你比之前又瘦了些。”刘彻无不愧疚道,“朕太忙,来不及顾他。”
“朝堂的变故我听说了,陛下莫要太心焦,龙体要紧。”卫子夫说得很有分寸,刘彻不提起,她也不会提及细节。
“恩,窦婴这几人死了,朕倒是能安心了,天意冥冥,算是一件好事。”刘彻倒是随口提道,并没有任何的隐瞒。
“大乱见大治,大奸见大忠,阴阳之变也。”卫子夫依偎在了刘彻的肩头,后者心思微动,抬手环住了佳人的腰。
“————”二人一时无话,虽然他们各怀心事,却仍旧不约而同地享受着对方带来的片刻宁静。
“据儿,是睡下了吗?”刘彻扭头向后殿左室的方向看去。
“戌时便睡了,他大病初愈,身子骨还虚。”卫子夫说道,她在皇帝眉间搜寻到了一缕迟疑,秀眉不禁皱了起来。
“太子太傅石庆还有几日便要赶到长安城了,据儿是太子,却不能失了礼数,你要给他筹备一个拜师礼。”刘彻道。
“我已经在筹备此事了。”卫子夫柔声说道。
“恩,据儿虽然还年幼,但读书却不可荒废,朕平日太忙,还要子夫多多督促他。”刘彻抚摸着卫子夫的青丝再道。
“陛下,据儿不到四岁,这么早便开始读书,是不是————”卫子夫一直都想再劝劝,此时恰好可以提及,亦是铺垫。
“他是大汉太子,身上留着刘氏的血脉,比其他稚童早慧,不应当荒废这些日子。”
刘彻沉浸在望子成龙的兴奋中。
“据儿倒能吃苦,我只是怕他年幼,身体上吃不消。”卫子夫抬头,不无恳请地说。
“太子太傅石庆是一个性情柔和的循吏,他会掌握好分寸的,你倒不必太过担心。”刘彻拍了拍卫子夫的背安抚道。
“可是,我怕————”卫子夫不只是怕刘据身子骨吃不消,更怕他过早失去竹马时光一一早慧早学,未必是一件好事。
“子夫!”刘彻有些不悦地截住她的话,卫子夫感受到刘彻的不满,便坐直了一些一也不再靠在对方的肩头上了。
“朕晓得你心疼他,但是你也莫要忘记,他是你的孩儿,亦是大汉的太子,应当比别人跑得快。”刘彻严肃地说道。
“他虽是大汉太子,但同样是一个稚童,能不能再让他多玩耍两年,读书的事先缓上一缓?”卫子夫半软半硬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