亭中,还有“淮南国”等待发落。
按照既定的历史,再过个三四年,淮南王刘安便会因《推恩令》越勒越紧而造反。
结果当然显而易见的,整场叛乱“虎头蛇尾”,刘安亦因此被杀,成为乱臣贼子。
用不着自己出手,刘安便会伏诛。
因为他们这些“郡国并行制”的馀孽所作所为与大势相逆,注定只是挡车的螳螂!
历史车轮从他们身上碾过去,声响都不会发出。
同样,即使樊千秋站在他们这边,用尽自己的才智和学识,也不可能扭转这大势。
而且,刘彻也不会任由他们勾连—一只要樊千秋和淮南王流露出任何勾连的念头,刘彻都会下杀手。
不过,樊千秋不打算眼睁睁地看着淮南国灭国。
因为远离长安的淮南国仍然是一股极大的力量!
淮南王刘安和淮南王翁主刘陵没资格成为棋手,但他们仍然可以成为棋盘上一颗极重要的棋子。
樊千秋日后极有可能要与刘彻“对弈”,那时候,手中多一颗棋子,便多一份胜算。
将淮南国拉入己方阵营,这是一件有风险的事,但亦是可获利的事,值得赌上一把。
而且,他有一个好主意,可以将风险降到最低。
不过,樊千秋首先要做的,便是彻底击溃刘陵!
作出决定之后,樊千秋转过身来,看向了刘陵。
“刘陵,把头抬起来。”樊千秋极其冷漠地说。
“————”六神无主的刘陵轻颤一下,还是抬头了。
“淮南王打算何时造反?”樊千秋轻飘飘地问道。
“————”刘陵失神的双眼骤然微缩,被慌乱填满。
“不必这样看我,淮南王有不臣之心,天下皆知,下官亦知,只有尔等以为自己做得隐秘————”樊千秋顿了顿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受尽惊吓的刘陵不知其意,眼神却亮了,她听得出来,樊千秋的语气不似先前那么冷漠了:难道,这件事情还有转机?
可是,刘陵来不及高兴,樊千秋的下一句话便击碎了她的幻想。
“我不会娶你,亦不会与淮南王勾连,更不会与其行谋逆之事。”樊千秋慢条斯理地说着,刘陵眼中刚刚亮起的微光又黯淡了。
“但是,我可以给你——淮南翁主,指一条活路。”樊千秋道。
“活路?”刘陵竟惨笑道。
“不想活?”樊千秋问道。
“若只是为了活命,何必如此行险,乖乖地推恩裂国,便能苟活。”刘陵的桀骜之色重新浮现在眉眼间,却比先前多了些决绝。
“苟活?敢问何为苟活?”樊千秋情绪不见起伏地问。
“在国中混吃等死,如猪狗一般苟且,等县官举刀来杀,这便是苟活!”刘陵泪眼迷离地说道,恐惧和惊慌已不似先前明显了。
“只辱于奴隶人之手,骈死于槽枥之间。”樊千秋点头道。
“————”刘陵仍面若寒霜,但精致的鼻尖皱了皱,她听懂了樊千秋的这句话,却听不懂对方为何说这句话。
“除了谋逆,尔等想要一个什么样的天下?”樊千秋问道。
“百家争鸣。”刘陵再道,没有半点尤豫,心思坚若磐石。
“百家争鸣?听着有趣,却终究只是泡影。”樊千秋摇头。
“为何?”刘陵冷问道。
“昔日,大秦肇建之初,始皇帝下诏车同轨、书同文、统一度量衡”,方有天下真正之一统。”樊千秋道。
“可是,正因强行一统,暴秦才会二世而亡,天下才会再次裂为数国!”刘陵毫不相让地辨道,这是父王自幼向她灌输的理念。
“所以,依你之见,这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樊千秋反问道。
“错了,天下大势分为实,合为虚,当今非盛世也。”刘陵有些急迫地说道。
“哦?何为盛世,愿闻其详?”樊千秋伸手作出请教的姿势,不似先前冷漠。
“————”刘陵刚要开口,却又闭上了嘴。
“恩?翁主为何不说?”樊千秋再问道。
“你为何要听?当真如此好心,想给我等活路?”刘陵颇为警剔地问,对方态度转变未免来得太快了些。
“恩,问得好,可我不想解释,你若不说,我现在便走。”樊千秋答道,态度强硬,不给对方任何台阶。
“————”刘陵眼中又闪过怨色,可这怨色稍纵即逝,因为她很清楚,自己仍处在于绝对劣势当中,对方能答应给自己一条活路,已经是在释放善意了。
可是,刘陵仍然充满了警剔,因为她不知道这条活路会通往何处,更不知道樊千秋为何要给她这条活路。
如今这个局面,樊千秋最好的处置方式,便是将自己押到皇帝面前,给对方送去“除国”的借口和由头。
那时,便又是一个功劳。
樊千秋“嗜功如命”,他为何不这样做呢?
难道,他真的另有所图?
可是,对方已经是重号将军了加列侯了,除了皇帝和淮南王,难道还有第三条路可以走吗?
且慢,他一个“外姓”人,难道想“革命”?
想到这种可能性,刘陵好不容才平静的表情再度变得慌乱了,而且慌乱中还多了不可思议。
这种想法,可比他父王的大业可怕万倍!
不对,不是可怕万倍,而是可笑万倍啊!
淮南王刘安毕竟姓刘,更是高祖的后裔,天下若是有了变故,是可以趁乱举起一面大旗的。
虽然“名不正,言不顺”,也算师出有名。
可此人姓樊啊,能用什么名义举大旗呢?
更何况,当今天子虽然独断专行,却有雄心壮志,君威亦盛,纵使要“革命”,亦非正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