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蜂巢公寓302室。
“笃、笃、笃。”
一阵极其有节奏的敲门声把顾异从昏睡中拽了起来。
他拖着还在隐隐作痛的身体下了床,脑子里的眩晕感虽然消退了不少,但左眼框依然肿得象个桃子。
顾异通过猫眼看了一眼,拉开了门栓。
门口站着的是陈浩。
难得过节,这闷葫芦今天没穿那身总是沾着机油味的工作服,而是换了一件深灰色的多功能战术夹克,里面衬着干净的格子衫,看着倒是有了几分技术精英的模样。
他手里提着一大袋东西:几组只有在黑市才能淘到的高能聚合电池,一盒精密的电子组件,还有两个还在冒热气的油纸包。
“醒了?”
陈浩推了推眼镜,目光在顾异那只还在渗血的左眼上停留了一秒,又扫过顾异那张苍白得象纸一样的脸。
他愣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显然,他没想到顾异的状态会这么差。
但他很快就收敛了情绪,没有惊呼,也没有象普通人那样咋咋呼呼地追问“你去哪了”、“被谁打了”这种废话。
他只是侧身走进屋,用脚后跟轻轻带上门,把那袋东西放在桌子上。
“李飞和小柒去集市玩了,我没去。看你一直没回消息,顺路来看看。”
陈浩一边说,一边把油纸包打开。
一股混合着廉价香料和重油的焦香气飘了出来。
“趁热吃。这是南区老张家的油炸蚯蚓糕和碳烤真菌串。”
陈浩指了指那几块黑乎乎,但在c环区算是糕点的东西,解释了一句:“本来想买肉的,但自从屠夫帮倒了,市面上连合成肉都断供了。现在这玩意儿就是最好的蛋白质,平时舍不得买,今天过节,我也奢侈一把。”
顾异看着桌上那些用变异蚯蚓磨成粉、混合淀粉炸出来的糕点,肚子里那种因能量透支而产生的饥饿感瞬间翻涌上来。
在废土,这确实是好东西。
他也没客气,抓起一块狠狠咬了一口。外皮酥脆,里面软糯,带着一股独特的土腥味和香料味。
“谢了。”顾异含糊不清地说道,“正好饿了。”
陈浩没说话,只是看着顾异狼吞虎咽的样子。
吃完一块蚯蚓糕,顾异感觉稍微活过来了点。他看了一眼陈浩,突然开口:
“这几天,你们注意点。”
“恩?”陈浩正在整理刚刚在集市上淘来的零件,闻言手顿了一下。
“最近风向不对。”
顾异指了指窗外,语气虽然平淡,但意有所指:“特别是晚上,别往偏僻的地方钻,尤其是靠近西区那边。如果有不对劲的动静,别看,别听,直接跑。”
陈浩抬起头,隔着镜片看着顾异那只受伤的眼睛。
他是个聪明人,更是个技术宅,对信息的敏感度极高。顾异这身伤,再加之这突如其来的警告,让他瞬间嗅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
“很麻烦?”陈浩低声问。
“很麻烦。”顾异点点头,“可能是要变天了。”
“懂了。”
陈浩没有再问具体的细节。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那你歇着。李飞那边我会看着点的,不会让他乱跑。”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背对着顾异,扶了一下镜框:
“虽然不知道你在跟什么东西斗,但,别把自己玩死了。”
“毕竟咱们是一个队的。”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顺手帮顾异把门反锁好。
而在几公里外的锈骨街,喧嚣声已经汇成了一股肉眼可见的热浪。
为了迎接明天的日子,南区商会动用了几十台大功率全息投影仪。
悬浮在广场上空的巨大虚拟时钟,指针正在疯狂转动,但所有的阴影都指向那个令全人类刻骨铭心的时刻——东八区时间,下午四点四十四分。
三十年前的这一刻,世界陷入了那着名的“静默一秒”,随后,旧时代的秩序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崩塌。
对于老一辈人来说,这是噩梦的开始。
但在c环区这帮混不吝的年轻人眼里,这不过是一个用来发泄过剩精力的借口。
这一天,锈骨街被硬生生地割裂成了两个世界。
在那些背阴的巷子里,或者是老旧店铺的后门,你能看到不少上了岁数的人。
他们穿着压箱底的旧衣服或工装,手里捏着早已停产的纸烟,默默地把杯子里的酒倒在地上。
他们不说话,眼神空洞地看着北方。有人手里攥着一张泛黄的全家福,有人对着空气低声下气地道歉。
对他们来说,这根本不是节日,是忌日。
他们在用沉默,祭奠那个再也回不去的文明世界,祭奠那些在那一秒钟之后变成怪物的亲人。
但只要一走出巷口,来到主街上,那种沉重感瞬间就被巨大的声浪冲散了。
对于c环区这帮在废墟里长大的年轻人来说,什么文明崩塌,什么静默之刻,那都是教科书上的鬼故事,太遥远了。
他们只知道,自己还活着。
既然还没死,那就得趁着今天这股劲儿,把明天的份也一起活出来。
“瞧一瞧看一看!三十年前的可乐!虽然气儿没了,但这瓶子可是真货!”
“末日特供!油炸变异鼠尾!吃了壮阳补肾,今晚让你硬得象高墙!”
商贩们扯着嗓子,用最夸张的语调推销着平时根本卖不动的破烂。劣质的电子舞曲震得人心脏发颤,但这帮年轻人就吃这一套。
他们渴望噪音,渴望拥挤,仿佛只有这种甚至带着汗臭味的热闹,才能填补那个传说中令人恐惧的静默。
帮派分子们也不打架了,他们开着改装过的皮卡,在街头抛撒着印有帮派logo的小额硬币和糖果,引得一群孩子跟在车屁股后面疯跑。
这是一种向死而生的疯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