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潮气的暗红色薯块,正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它们大小不一,形状也歪歪扭扭,有些还带着须根,品相实在算不上好。可在我眼中,它们却比任何金银珠宝、绫罗绸缎都要珍贵一万倍!
这是未来的火种!是能改写千千万万人命运、能让大秦国运得以延续的希望啊!
当天夜里,我没有让任何人插手。我亲自点亮了好几盏宫灯,把小小的温室照得亮如白昼。然后,我挽起袖子,拿起一把消过毒的小刀,像对待绝世珍宝一样,将那十二块珍贵的薯块,小心翼翼地切成带着饱满芽眼的小块。
每一刀下去,我的心都跟着颤一下。程素娥在一旁守着小炉子,紧张地控制着炭火,确保暖坑的温度恰到好处。我们两人彻夜未眠,眼睛都不敢多眨,就守着那一床刚刚播下的希望,生怕它们在咸阳初秋的寒夜里冻着、饿着。
第三十天,当我像往常一样,天不亮就摸进温室查看时,奇迹发生了!
一抹鲜嫩欲滴的翠绿,带着勃勃生机,顽强地拱破了苗床表面那层细细的泥土!
我几乎是扑倒在育苗床前,手指轻轻拂过那纤细却充满力量的藤蔓嫩芽,眼泪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怎么止都止不住。
但狂喜之后,是更深的警惕。我不敢声张,甚至不敢让太多人知道。
因为我发现,赵高的眼线,那些鬼鬼祟祟的身影,已经开始在我这处偏院的外围逡巡徘徊。
他显然是察觉到了什么。
危机之下,我心生一计。
我找来程素娥,让她悄悄对外散布消息,就说:姜典膳炼出了长生薯药,其叶熬粥,服之可使白发转黑,面色红润,延寿三十年!
为了让戏演得更真,我特意挑了几个在宫中服侍多年、面色枯槁、头发花白的老宦官,让他们每日雷打不动地来我这里,饮用一小碗用番薯最嫩的尖叶熬成的清粥。
番薯叶本就富含维生素和营养,几日下来,这几个老宦官的气色果然肉眼可见地红润了不少,连走路都似乎更有力气了。
这活广告的效果立竿见影。关于长生薯药的谣言像插上了翅膀,很快就传遍了整个后宫,并且最终,一字不落地钻进了嬴政的耳朵里。
果然,不出三日,嬴政摆驾,亲自来到了我这处偏僻的小院。
他看着满棚翠绿欲滴、长势喜人的藤蔓,又看了看侍立在一旁、确实面色转润的那几个老宦官,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充满了探究与一种难以掩饰的渴望。
赵高等人毕恭毕敬地跟在嬴政身后,但我能清晰地感觉到,他那毒蛇般阴冷的目光,正死死地钉在我的背上。
时机到了。
我深吸一口气,一声跪倒在嬴政面前,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安静的院落:陛下!臣有欺君之罪!此物并非什么长生仙药,乃是臣在农档库中发现的南荒救饥之物,名为!它耐旱耐瘠,产量极高!若能广植于北方,遇上灾年,足可活我大秦百万子民!臣斗胆,以此为饵,引陛下亲临,只为让陛下一观此神物真容,知其利害!
嬴政脸上的表情瞬间沉了下去,像是暴风雨前的天空。但他的目光,却像被磁石吸住了一样,死死地锁在那一片生机勃勃的翠绿之上,久久没有移开。
许久,久到我膝盖都开始发麻,他才从喉咙深处,低沉地挤出一句话:若真能如此寡人愿为你破例再开一仓。
有了他这句话,我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一半。
接下来的日子,我和程素娥等人更是精心照料,不敢有丝毫懈怠。到了夏末,我们秘密移植到皇庄的第一批红薯,终于迎来了收获的季节。
我特意选在秋社祭日的前夕,恭请嬴政与文武百官亲临皇庄的那片试田。
当我当着所有人的面,亲手刨开松软的泥土,然后将一条条紫红色、粗壮饱满的薯块,像提着一串巨大的宝石项链一样,完整地从土里提出来时,田埂上瞬间响起了一片压抑不住的惊呼和抽气声。
最大的一个红薯,掂在手里沉甸甸的,足有两斤多重!
我当即命人架起几口大锅,就在田边,将刚出土还带着泥土清香的红薯洗净,上锅蒸煮。
当热气腾腾、散发着诱人甜香的红薯被分送到各位大臣手中时,他们起初还有些犹豫,面面相觑,不敢下口。但在第一个胆大的官员小心翼翼地剥开皮,尝了一口之后,惊叹声便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
咦?竟比粟米还要甘甜几分!
香!真香!入口即化,香糯无比!
饱腹感也很足啊!
更关键的是,经过随行农官的现场测算,这区区一分试验地的产量,折算下来,亩产竟然高达六石有余!(此处按秦制估算,突出高产)
足足是现在主流作物粟米的三倍还多!
一直沉默旁观的李斯,此刻再也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他快步走上前,对着嬴政深深一揖,声音都带着颤:陛下!此乃天赐我大秦、福泽万民之神物啊!臣恳请陛下,明年开春,便下令所有郡县皆派专员前来咸阳,学习此物种植之法,尽快推广全国!
嬴政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久久地、久久地凝视着那些堆积在田埂边、像小山一样的紫红色红薯,眼中光芒剧烈地变幻着,谁也猜不透这位帝王此刻心中翻涌着怎样的波涛。
突然,他猛地转过头,目光如两道实质的闪电,直直地钉在我脸上,问出了一个让在场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问题:
姜氏,寡人问你,若此物遍布天下,百姓人人皆能果腹,他们还会造反吗?
整个田埂上,瞬间鸦雀无声。连风吹过麦茬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所有大臣都屏住了呼吸,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我身上。
我迎着嬴政那锐利得仿佛能穿透人心的目光,挺直了脊梁,一字一句,清晰地答道:回陛下,只要是饿不死的人,只要有田可种、有饭可吃,就绝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