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朝会翌日。
正月初二。
日头已经爬过了镇北王府的雕花窗棂。
春日的阳光懒洋洋地铺在红木地板上,暖融融一片。
封泽萱整个人卷在蚕丝被里。
只露出一撮头发和半截鼻子。
脑子里空荡荡的。
她缩了缩脖子,翻了个大大的身。
被子被卷得更紧了,象一只巨型蚕蛹在慢动作翻滚。
昨天下朝后忙着给高邱越送药,回府洗刷后倒头就睡。
她甚至还忘了关掉心声广播。
这时,慵懒的心声顺着门缝悠悠飘了出去。
【没有统子的早晨,连空气都是自由的味道啊!】
【今天的安排:睡一上午。】
【起来吃个饭,再接着睡一下午。】
【谁来叫门,本王就跟谁急!】
门外。
端着热水的大丫鬟秋棠走到门口,脚步一顿。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冒着热气的铜盆,又看了看紧闭的房门。
秋棠咽了口唾沫。
默默往后退了三步。
封泽楷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常服。
衣料是上好的松江棉布,领口处绣着几朵暗色的竹叶纹。
他走到妹妹院子里,打算叫她起来一起用早膳。
他刚到门廊下,手指还没碰到门板。
隔着那层薄薄的窗户纸,心声又飘了出来。
【哥要是敢在这个时候推门进来。】
【我就把他三岁那年尿床,还把尿布塞进爹爹朝靴里的事,写成折子递给皇上!】
封泽楷的手悬在半空。
脸上温润的笑意凝住了。
五指微微蜷缩。
这丫头,怎么还记着他十多年前的陈年糗事。
那年他也不过是个小屁孩,半夜尿了床,困得迷迷糊糊,黑灯瞎火地把湿布巾塞错了地方。
第二天早朝前,封怀安伸脚往靴子里一探——
那表情,至今想起来都让封泽楷后脖颈发凉。
他默默收回手,转身就往回走。
脚步放得极轻极快。
被窝里的封泽萱迷迷糊糊地又翻了个身。
半梦半醒间,她砸吧了一下嘴。
【嗯……再睡两个时辰……】
【统子?统子你帮我定个闹钟……】
【定午时……不,定未时……未时也太早了……要不酉时?】
屋内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没有任何声音回应她。
被子裹住的身体顿了一顿。
【啊,忘了。统子已经走了。】
院墙外。
还没走远的封泽楷,脚步一顿。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
眼底掠过一抹心疼。
妹妹和那个系统的感情有多深,他比谁都清楚。
他站了片刻。
最终没有转身回去敲门。
轻轻整了整衣领,迈步走向前厅。
不多时。
镇北王府的大门就被人踩破了门坎。
各路人马带着各式各样的年礼,削尖了脑袋往里钻。
有单纯来拜年走动的。
有想巴结镇北王、探探口风的。
还有暗戳戳压低嗓门、拐弯抹角打听那种“转性药”的。
一个穿着锦袍的中年男人,笑得满脸褶子,凑到门房跟前小声道:
“听说贵府有一味奇药……可治男女之疾……”
“在下有个远房侄子……咳,不是侄子,是朋友……呃,也不是朋友,是朋友的侄子……”
门房面无表情地把他请了出去。
封泽楷端坐在王府前厅。
温润如玉的中书舍人,笑得如沐春风。
不管来人是什么身份、什么目的。
他端着茶盏,四两拨千斤。
半个时辰不到,礼貌又坚定地回绝了整整十七拨客人。
每一拨都觉得自己受到了极其周到的接待。
但走出大门后才回过味儿来——
他们什么也没问到。
谁也没见着镇北王。
临近中午。
门房送来一个不起眼的黑泥酒坛,还有一封薄薄的信。
说是镇国公府柳小将军派人送来的。
送信的是个膀大腰圆的亲兵,往门坎上一杵就是半面墙。
他把东西搁下,抱拳行了个军礼,转身就走,半个多馀的字都没有。
军人做派,利索得很。
封泽萱此刻正裹着狐裘。
歪歪倒倒地窝在廊下的摇椅上。
脚上蹬着一双毛绒绒的兔皮靴,露出来的脚腕子白得晃眼。
她懒洋洋地拆开信封。
信纸上只有粗犷潦草的六个大字。
“药已收,恩不忘。”
封泽萱盯着那几个字。
【柳小将军这字写得,跟鸡爪子在泥地里扒拉出来的似的。】
【不过这笔锋倒是力透纸背,挺有劲儿。】
她把信搁在茶几上。
又拿起那坛酒晃了晃。
酒液在陶坛里咕咚响。
凑近闻了闻,一股浓烈的烧刀子味直冲天灵盖。
【好家伙,这酒劲得也太猛了。】
【军中喝的粮食烧刀子,估计三碗就能把人撂翻。】
【也不知道高邱越最后吃了那药没。】
【吃红的还是吃黑的?】
【算了,人家两口子的事,我瞎操什么心。】
她把酒坛子搁回桌上。
刚伸手去揭那层封口的黄泥。
门房又急匆匆跑了进来。
“王爷!三公主殿下的马车就在府门外!说要进来串门!”
封泽萱脑袋嗡地一声。
心声当场炸开。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