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宅的灯火渐次暗了下来。
只余几盏素纱灯笼在廊下摇曳。
前院飘来的《春莺啭》穿过重重院落,到了这偏院己是断断续续,笙箫琵琶几不可闻,反倒衬得小丫鬟们住的偏院愈发寂静。
小丫鬟们早都溜了出去。
她们不敢近前院露脸,却又压不住满心的好奇,只得三三两两聚在花园的假山后。
屏息凝神,倾听着韶音曼妙。
夜风轻轻吹拂,清脆的铃声与羯鼓交相辉映,笛声似早莺试啼,笙管如新羽振翅。
梳双鬟的小丫鬟绒花最是活泼
听着听着竟跟着节拍晃起脑袋来。
其余丫鬟亦是面面相觑,皆在对方亮晶晶的眼眸里,瞧见了同样的雀跃与惊叹。
这一刻,什么规矩体统,都被她们抛到了九霄云外,只剩下夜风,曲韵,和少女们藏不住的喜悦与享受。“真好听啊!”
寂静的偏院里。
芽儿孤零零的坐在院子里,光溜溜的小脑袋映着月光,活似个剥了壳的鸡蛋,院子里的小丫鬟都不理她,这让芽儿有些失落。
“真是的”
“出去玩也不叫上我”
她仰头望着天上星河。
不知不觉间,肚子咕咕叫了起来。
“哟?”
“小和尚饿啦?”
“可要奴婢给你带些斋饭?”
黑漆漆的月洞门外。
突然传来一道温婉的笑声。
芽儿猛的转头看去,只见青兰正提着食盒走了过来,丧彪蹲在她的肩头,脑袋微微昂起,尾巴尖还打了个勾,显得好不得意。
“丧彪!”
“青兰姐姐!”
芽儿眼睛一亮。
当即便欢快的扑了上去。
看着这颗小光头,青兰忍俊不禁的笑出了声,她将食盒放到石凳后,抱起了芽儿。
“小芽儿,晌午规训可累?”
芽儿忙不迭摇起了头,小脑袋在月光下晃出个圈来。“严嬷嬷可好啦!”
她掰着手指细数着今天的事情。
“严嬷嬷给芽儿和娘亲剃了头,凉丝丝的一点都不疼,后来又带我们洗了澡,木桶有好多药材,最后还给芽儿发了新衣。”
说着,她揪起衣服的一角。
“你看,青兰姐姐。”
相比曾经的破衣烂衫,国公府发给小丫鬟的靛青布裙,对芽儿来说,好到了极点。
听着这连珠炮似的话,青兰没有露出丝毫不耐烦,眼底反而浮起了温软的笑意。
这小丫头兴奋时鼻尖会微微发红,她看着芽儿,就像是看到了儿时的自己。
那时全府的丫鬟见着严嬷嬷都绕道走,偏她死皮赖脸的黏着,气得老太太首骂“膏药精”,可若不是这嘴硬心软的老嬷嬷不停的提点,她早不知挨了多少顿板子。
在这国公府里,天真最是致命,多少丫鬟因着一时心软,被算计得连骨头都不剩。
【这小丫头,当真是好命。】
待到芽儿说完,青兰这才笑盈盈的将她放下,打开了食盒盖子,三层屉格里的珍馐美馔,在透亮的月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哇”
芽儿的小嘴逐渐张大。
圆溜溜的杏眸里泛起丝丝亮光。
“青兰姐姐,这是吃的吗?”
食盒里这些玲珑剔透的吃食,她只在梦里梦到过,至于吃到嘴里,她想都不敢想。
“小傻子,这当然是吃的。”
青兰被这小模样逗笑了。
葱白的指尖当即捻起一枚蜜渍金桔,趁着芽儿的嘴巴还没合拢,喂进了她的嘴里。
“唔!”
芽儿被塞了满口甜香。
腮帮顿时鼓成了个小包子。
蜜糖裹着的金桔在舌尖化开,先是一缕清苦,继而漫出沁人的甘甜,芽儿的眼睛顿时眯成月牙,连小脑袋都幸福得晃了起来。
“这都是老夫人赏你的”
青兰用帕子拭去她嘴角溢出的蜜汁,但还不等她说完,丧彪便突然从她肩头窜下,蹲在石桌上,满眼不忿的拍打起食盒盖子。
桌面顿时“哗啦”作响个不停。
“喵嗷嗷!呜呜!”
“这这是怎么了”似是看出了猫猫显露出的气愤,青兰满脸茫然的眨着眼。
“善啵朔”
“这是它赏给我的”
芽儿嘟嘟哝哝的给青兰翻译着,糖渍金桔格外甜,这让她舍不得咬,更舍不得咽。
青兰闻言顿时笑弯了眉眼,她微微俯身,伸出指尖轻轻点了点丧彪粉嫩的鼻尖,
“你这小泼皮。”
“连老夫人的赏也敢抢功?”
猫猫听到这话。
琥珀色的猫瞳瞪得更圆了。
肉垫不断拍打着食盒盖子,在寂静的院落里激起一连串“哗啦哗啦”的嘈杂声响,颇有股子,你必须把话说清楚的恼火意味。
“好好好”
青兰拖长了声调,既无奈又认真的改口道。“这吃食是咱小祖宗赏的,可满意了?”
说着。
她又从食盒里拣了块炙羊肉。
恭恭敬敬的递到了猫主子的面前。
“喏,这个也记在您账上。”
丧彪这才停下拍打,叼起炙羊肉时,还不忘用尾巴拍了拍青兰的手腕,表示满意。
将炙羊肉咽下后。
猫猫迈着猫步走到石桌边缘,忽然驻足昂首,尾巴微微翘起,身上的绒毛被夜风轻轻拂动,活像位正在等待臣民朝见的君王。
青兰愣了愣神。
转头又看向身旁的芽儿。
“小芽儿,这又是何意?”
“嘶”芽儿吸溜着口水,笑眯眯的解释道:“青兰姐姐,丧彪这是要赏你呢!”
“它准你摸它脑袋啦。”
“这可不是谁都有的福分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