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国公府后。
所见景象与长孙无忌预想的截然不同。
府医细致的为他处理了肩伤,随后几名侍女恭敬的引他与妹妹至厢房更衣梳洗,待二人收拾齐整,方被引至后院松鹤堂。
恭恭敬敬的见礼过后。
独孤氏并未显露丝毫狠戾之态。
反而如同寻常长辈般与他闲话家常。
言语间甚至坦然提起其父长孙晟,以及两家自西魏北周时便结下的渊源,将他们母子三人赶出家门的主使,长孙安业的生母,亦是独孤家的女儿,对此独孤氏毫不避讳。
独孤家的女儿性情刚强,大兴城的世家勋贵人尽皆知,将长孙母子三人逐出家门,虽显得薄情寡义,却实在算不得意外。
后宅之争。
素来如此残酷。
若依独孤氏性情,为绝后患,必会命人将长孙母子三人彻底铲除,方可高枕无忧。
听完这话。
长孙无忌不禁喉结微动。
他原本对那对母子恨入骨髓,此时此刻,却莫名生出了一丝荒谬的庆幸与感激。
看向独孤氏的眼神也略微有些色变。
独孤氏微不可察的勾了勾唇角,并未在意长孙无忌的眼神,而是继续说起了其他。
整场谈话如春风拂面,始终未触及灵狸化虎之事,长孙无忌虽恭敬应答,脑子里却一团雾水,看向独孤氏的眼神也愈发谨慎。
而在另一旁。
窦氏神情温和的执着长孙无垢的手低声细语着,也不知说了什么,竟惹得少女面泛霞色,连耳尖都似是要红的滴出血来。
松鹤堂的廊下。
李世民紧蹙剑眉来回踱步,看着紧紧闭合的房门,他数次欲推门而入,但皆被守门的丫鬟齐齐拦下。
“二爷恕罪”
“老夫人特意吩咐,不得任何人打扰。”
绿柳福身挡在门前。
声音虽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李世民只得攥紧拳头,退回廊下,目光死死的盯着紧闭的屋门,神情里满是焦急。
“嗷呜呜!”
“嗷呜!嗷嗷嗷!呜呜呜!”
“哎呀,臭妙妙你别动啦!”
蓁儿则蹲在院子里,将炸毛的猫猫按进铜盆好一通涮洗,水花“噼里啪啦”溅得老高,把她的襦裙染出了深浅不一的水痕。
“蓁儿的裙子都湿啦!”
“蓁儿要生气啦,蓁儿真的要生气啦!”
小丫鬟气鼓鼓的瞪圆了杏眸,忽然伸出小手捏住猫猫的后颈皮,原本扑腾不休的猫猫顿时浑身一僵,连炸起的毛都塌了下来。
唯有那双琥珀色的猫瞳瞪得滚圆,嘴里呜咽不断,依旧对着蓁儿骂骂咧咧个不停。
七八个丫鬟围在旁边,瞧着这打仗似的场面,个个掩唇笑弯了腰,特别是云韶院来的丫鬟笑得最是欢畅,头上珠钗簌簌乱颤。
有两个年纪稍小的丫鬟欲上前帮忙,但却被秋菊等大丫鬟眼含警告的拦了下来。
秋菊轻点其中一人的额头。
“莫要添乱,这小祖宗也就蓁儿姑姑能这般摆弄,若换旁人,早被把脸挠花了。”
小丫鬟闻言脸色骤变,赶忙捂着脸退回了人群里,众婢见此皆掩口轻笑,唯有几名大丫鬟的眼中带着心照不宣的惧意
不知过了多久,檀木门终于“吱呀”一声开启,见长孙无忌兄妹被丫鬟引着出来,李世民赶忙迎上前去,一把攥住了好友手腕。
“辅机?!”
谁知长孙无忌竟猛的甩开了他,眼神愤懑的瞪了他一眼,随即便头也不回的跟着引路丫鬟向前行去,徒留李世民怔立原地。
长孙无垢见状,忙上前两步,对着李世民轻声解释道。“世兄勿怪,老夫人待我们极为周到,兄长他只是今日遭逢大变,心情有些郁结。”
“大变?”
李世民茫然的皱起了眉头。
长孙无垢眼波微转,看向李世民的眼神里流露出几分复杂难言的情绪,但也只是堪堪留下一句。“兄长并非对世兄不满”
说罢,她向着李世民敛衽一礼,裙裾轻旋间,己隐去了眼底异色,随着墨竹提灯引路,婷婷袅袅的向着后院客房行去。
李世民依旧满脸茫然的看着她,灯笼暖光在少女珠翠上流转,渐渐隐入廊庑深处。
暮色己深。
时下己然宵禁。
兄妹二人皆被安排留宿于国公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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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内烛影摇曳。
独孤氏执起茶盏,轻抿了一口,目光似不经意般扫向窦氏。“如何?”
窦氏唇角含笑。
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许。
“难得的伶俐人儿,谈吐间可见长孙家的教养,进退有度,从容大方,更难得是,遭逢今日之变仍不失仪态”
她语气微顿,声音压低几分。
“这般品貌气度,配二凤倒是相宜,就是年龄稍微小了点。”
独孤氏眼底掠过一丝了然,将茶盏轻轻搁在案几上,语气略显淡然却带着决断。
“等上两年便是,长孙家的女儿,倒是担得起吾李家的门楣,明日你便遣人递帖,将高俭请来,老身亲自与他说”
“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烛花“啪”的爆开。
映亮了婆媳二人心照不宣的笑意。
早在年初,窦氏就己为李世民与李玄霸相看起了各家贵女,但却总觉的差些意思。
首至今日婆母将她请来
随着长孙无垢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窦氏竟然顿觉云开月明,心中郁结豁然通畅。
此女仪态端方。
谈吐间既守礼又不失灵动。
恰似一株新绽的白玉兰,纵经风雨仍亭亭而立,更难得的是眉目间,那股沉静且从容的气度,分明是当家主母的器局。
如此闺秀,合该入吾李氏门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