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春霞跑进柴房,一眼看到躺在干草上的康老七。她的腿一软,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差点跪在地上。她踉跄着扑上去,一下子扑到康老七身上,抱着他的头,放声大哭。
那哭声撕心裂肺,像是要把这半个月来的恐惧、绝望、悲伤全都哭出来。整个柴房都在颤抖,房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落。
她抱着康老七的头,脸贴在他惨白的脸上,泪水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他的眼角,又顺着他的脸颊滑下去,分不清是谁的眼泪。
“我的哥咦——你怎么搞成这样子咯——呜——”她的声音沙哑而尖利,在山谷间回荡。
“你这样子叫我们几娘母以后怎么活哦——呜——”她把脸埋在他颈窝里,身体剧烈地抽搐着。
康老七被她这一晃一哭,眼皮动了动,费了好大力气才睁开一条缝。他看到了自己的婆娘,那个跟了他七八年的女人,为他生了两个娃儿的女人。他的喉咙动了动,发出微弱的声音,像是想说什么,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只是喉咙里咕噜咕噜响了几声,又闭上了眼睛。
这时康老七的父母也赶了过来。老两口被人搀扶着,颤颤巍巍地走进柴房。老太太一看到儿子的样子,腿就软了,要不是旁边有人扶着,早就坐到了地上。
她张着嘴想哭,却哭不出声,只是眼泪哗哗地流,像断了线的珠子。她的嘴唇哆嗦着,不停地念叨:“我的儿啊,我的儿啊,你这是咋个了嘛,你让妈咋个活嘛……”
老爷子站在旁边,两只手抖得厉害,他想伸手去摸摸儿子的脸,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像是怕碰疼了他。他的嘴唇哆嗦着,眼眶通红,却硬是憋着没让眼泪流下来。山里男人,一辈子不会哭,可这会儿,那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眼看就要憋不住了。
还有康老七的几个兄弟,都围在柴房门口往里看。老大、老二、老三、老四、老五,五个兄弟,这会儿站了一排,个个眼睛都是红的。
肯定有人会问老六呢?
康家老六早就已经出嫁了,之前回来帮忙找了几天,一直没有找到,也就回了婆家。
问明了缘由之后,老三这个急性子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埋怨和心疼:“怪不得,他跑到山那边去了,叫我们去哪里找嘛!我们在这边山里翻了个遍,好几道山梁都搜了,谁会想到他一个人跑到那边去。那边我们都不熟,谁敢往里走?”
老二也叹了口气,说:“受了伤,把血衣服到处乱丢,害得我们都以为他遭大猫子吃了。那天找到那件血衣裳的时候,春霞当场就晕过去了,我们也以为……唉,早知道他还活着,我们再往远处找几天就好了。”
老大就是那个五十来岁、看起来比较沉稳的男人。他站在最前面,一直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躺在干草上的老六。听了几个兄弟的话,他沉声道:“现在不是争论的时候。人活着就好,活着比什么都强。”
他转过头,看向几个兄弟:“爹,妈,春霞,先把老七弄回家去。老五,你腿快,去找一哈苏医师,让他快来。就说人伤得很重,让他带上最好的药。”
“好的,大哥。”老五听完,立刻转身就走,一路小跑着往寨子另一边去了。
剩下的几个兄弟上前去,小心翼翼地把康老七从干草上抬起来。康老七被抬起来的时候,嘴里发出一声轻微的呻吟,眉头皱了皱,又昏了过去。那一声呻吟虽然轻,却像刀子一样扎在每个人心上。
“轻点,轻点,”老大压低声音说,“别碰到他的伤。”
几个兄弟的动作更轻了,连呼吸都屏住了。
外面那些女人们也没闲着。有的扶着老太太,老太太哭得走不动路,只能一步步往前挪,嘴里还在念叨着“我的儿啊”。有的扶着苏春霞,苏春霞还在哭,整个人软得像一团泥,站都站不稳,全靠人架着走。
还有一个女人,是老三的婆娘,一把抱起那个光着脚的娃儿。那娃儿是康老七的小儿子,才四五岁,光着脚从家里跑出来,脚底板被石头硌得通红,还在哭,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嘴里喊着“爸、妈”。
老三的婆娘把他抱在怀里,在他冻得冰凉的鼻子上揪了一下,嗔怪道:“看你这个鬼胆胆,光脚板就敢出门,你爸要是看到你这个样子,又要心疼了。鼻子都流出来了,也不知道擦一下。”
那娃儿被她揪了一下,哭得更凶了,伸着小手往苏春霞那边够,嘴里喊着“妈,妈”。
一群人就这样簇拥着康老七,沿着山坡上那条窄窄的小路,慢慢往寨子深处走去。前面是抬着康老七的几个兄弟,后面跟着哭成泪人的苏春霞和两个老人家,再后面是那些女人们,抱着娃儿的,搀着人的,一路慢慢走。
走了十几步,老太太突然停下来,回过头来,对着站在院坝里的科考队员们,抹着眼泪说:“谢谢你们啊,谢谢你们救了我儿的命啊。你们是好人,老天爷会保佑你们的。”
老爷子也回过头来,他作着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不停地点头。他的手还在抖,嘴唇还在哆嗦,眼眶还是红的。他点一下头,又点一下,点了好多下,像是要把所有的感激都点进去。
苏春霞也回过头来,她哭得说不出话,只是不停地鞠躬。她背上的娃娃还在哭,她顾不上哄,只是一个劲地鞠躬,一个,两个,三个,鞠了不知道多少个。她脸上的泪水混着鼻涕,流得满脸都是,可她顾不上擦。
许中南连忙扶起苏春霞,安慰了几句,才送她离开。
科考队员们站在院坝里,看着那一群人渐渐消失在晨光中。没有人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护国寺处于深山老林当中,但是,康家几兄弟虽然穷,兄弟之间的情谊却很真,很纯朴。
唐哲不由得想起了自己的父辈,从老人们的口中,也听过父亲和伯爹小时候的事情,年轻的时候,他们兄弟之间的感情也很好,自从结了婚,一切都变了。